他以前从未见过如此热烈的爱情,是以初时他只把这当做少年一时兴起的痴迷。算不得真。
他就像认不得和氏璧的王,贺予是被他冤枉了的怀壁人。贺予一次一次地证明他的心是真的,他对谢清呈说,你是无可替代的,你要是认为我爱你是错的,我就可以错一辈子,到我死的那一天,也就能证明我才是对的了。
他说,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你,每小时,每分钟,每一秒。我都在爱你,我都会保护你,我都能陪着你。
谢清呈并非铁石之心,说没有触动是假的。但最让他无法挣脱的其实是贺予对他的需要。
谢清呈总归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他最常做的,最习惯做的事,就是去照顾别人。仿佛那才是他存在的意义。
谢清呈仔细地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那么周围所有人,他们会怎么样过下去?
他知道黎姨,陈慢,谢雪……他们一定会很悲伤,但他同时也相信他们可以互相扶持着,慢慢从那段悲伤中出来。
他们与社会之间都有着很多条桥樑,失去了自己这一座固然很痛,但也不会是走不出的。
然后他想到了贺予。
如果他不在了,贺予还会乖乖地在厨房煲汤吗?他还会对着一份菜谱,守一簇火苗,认认真真做一餐饭吗?
如果他不在了,贺予还会不会找人讲话,努力看病,儘量地克制自己,不被心魔吞噬,他还会跟在另一个人后面,和对方说一说今天发生的琐事,然后寻求那个人的一个拥抱吗?
谢清呈知道,那是很难的。
贺予太固执了。
他可以头破血流,可以玉石俱焚,可以堕落疯魔,唯独不知回头。
哪怕他知道一条路是死路,是黑的,只要他踏上了,他就要一直往前走。
谢清呈闭上眼睛。
他没有想到,原来到了最后,剩下的那个令他他预料不了后续人生的人,让他最放心不下的人,竟然会是贺予。
「煮好了,你尝尝吧!」
贺予从厨房出来了,端了一隻冒着热气的大碗,摆到谢清呈面前。
「我很聪明的,味道应该不错。」
谢清呈一看,那竟然不是腌笃鲜。
那是一碗麵,汤色奶白醇厚,麵条爽滑细腻,上面码着烫水里汆过的嫩绿上海青,卧着一隻金灿灿的溏心荷包蛋,又炒了浓香四溢的肉沫香菇浇头覆在汤麵上,最后在摆上煮进了鲜味的几枚千张结,洒了一把白芝麻。
腌笃鲜的精髓在于汤和千张结,因为笋、火腿和肉的鲜味已经完全付之于它们了。
谢清呈看着这一碗用腌笃鲜浓汤做出来的面,好像贺予把自己所有的热切、爱意、善良都耗尽了,然后殷切地捧到他面前。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地方崩溃塌陷了。
「贺予。」
少年抬起杏眼:「嗯?」
「……」
谢清呈发现自己很想为之前自己对他的凶狠道歉。
他对他那么无缘无故地发火,而几小时之后,他还给他的却是一锅温暖的汤……
谢清呈心里万分不是滋味,他竟真的很想伸出手,给予这个孤独的魔龙一个拥抱。
就像梦里,贺予抱住了深困在破旧布偶熊里的他一样。
但他最终还是忍着指尖的微微颤抖,没有那么做。
如果一座桥樑最终将要拆毁,那就不应该让它成为少年习惯行走的路。
谢清呈最终还是很理智,很克制地把目光移开了。
「你也一起吃一点吧。」
「我吃肉就好了,我喜欢吃肉。」
「……」谁不知道腌笃鲜的肉早已把菁华都熬与了汤,什么滋味也不剩了呢?
但贺予这个挑食挑的比什么都厉害的人,就真的去舀了些肉骨头,坐在谢清呈对面啃了起来。
犬似的。
谢清呈想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贺予。周末来我这里,我给你做你想吃的东西。然后……」
他还没把后面的话说完,贺予的喜悦和沮丧就都在瞬息间溢了出来:「周末吗?……周末我要去参加运动会,学校给我报上去的。」
谢清呈想了想:「那就好好比赛吧。下次在说。」
「那你会来看我比赛吗?」
「……」
「会吗?」
「我周末上午有课,我儘量吧。」
谢清呈说着,似乎觉得少年的目光太热了,于是把眼眸垂下来,吃起了面。
少年重新高兴了起来。
而那一瞬间,谢清呈竟觉得心那么的疼……
他终于知道他也是那样地在乎贺予,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他寿数浅薄,如果放不下贺予给他的温暖,如果他们一直这样下去,那么到头来自己离开人世,他虽享受了少年全部的热爱,却只留给了少年漫长的悲伤,那实在是太自私,也太不负责了。
长痛不如短痛,拖延了那么久,原来竟都是因为他心里有他,有到难以拔除……
可是,现在也是时候,该彻底地剖心断情——
他该放下那个想要拥抱熊偶娃娃的孩子了。
第159章 终于狠下了心
周末很快就到了。
运动会在沪大操场如期举行。
贺予被报上去的项目是男子一千五长跑,两百米爆发,以及最终的三千米大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