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就展现在她眼前。生活,她想道——但她没有结束她的思索。她向生活瞥了一眼,因为她清晰地意识到它的存在,某种真实的、纯粹属于个人的东西,她既不和子女又不和丈夫分享的东西。他们之间一直在互相较量,她处于一方,生活处于另一方,而她总是尽可能地去战胜对方,就像对方要战胜她一样;有时候,他们之间也展开谈判(当她一个人独自坐着的时候);她记得也有妥协和解的场面;但说来也真怪,就大体而论,她必须承认,生活是可怕的、充满敌意的,它会迅速地向你猛扑过来,如果你让它有机可乘的话。还有那些永远存在的问题:苦难、死亡、贫困。总有某一个女人正在患癌症而奄奄一息,甚至在眼前就有。她不得不对这些孩子们说:你们必须经历所有这一切人生的考验。她曾经对八个孩子无情地说明那个问题(而温室修理费的账单将达到五十英镑)。她知道他们将面临什么——爱情的欢乐,事业的抱负,孤独地在阴暗的地方忍受不幸的煎熬——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她经常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他们要成长起来,而失去童年的一切幸福呢?后来,向生活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她自言自语道:胡说!他们将会获得完美的幸福。她在这儿考虑如何使敏泰和保罗结婚,她又感觉到人生的险恶;因为,不论她对自己和生活之间的较量有何感受,她有着并非人人都会遭遇的经历(这是她自己也无以名之的隐痛);她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前进,她知道速度太快了,几乎对她自己来说,似乎这也是一种逃避,她要说:人们必须结婚;人们必须生儿育女。

她这样做是否不很妥当,她扪心自问。她回顾了自己在过去一两个星期中的所作所为,拿不准她是否真的曾经给敏泰(她才二十四岁)施加过任何压力,促使她作出抉择。她感到不安。她没有对此加以嘲笑吗?结婚需要具备——噢,各种各样的条件(温室的修理费要五十英镑);其中有一条——她不必明言——那是最基本的;那是她和她的丈夫之间的事情。他们俩有那种默契吗?

“然后,那渔夫穿上他的裤子,像个疯子似地逃跑了,”她朗读道。“但是,在外面,狂风暴雨来势如此凶猛,使他几乎站不住脚,房屋被掀翻了,大树连根拔起,地动山摇,岩石滚进了大海,天空一片漆黑,电闪雷鸣,黑色的海浪滚滚而来,就像教堂的尖塔和高耸的山峰,浪尖儿上泛着白沫。”

她翻过一页,那故事只剩下最后几行了,因此,她想把它讲完,虽然已经超过了就寝时间。园中的暮色使她明白,时间已不早了。逐渐变得苍白的花朵和叶瓣上灰黑的阴影凑合在一起,在她心中唤起一种忧虑的感觉。起初她想不起这忧虑之感从何而来,后来她想起来了:保罗、敏泰和安德鲁还没回来。她在心目中重新唤起这几个人的形象,他们站在大厅门口的阳台上,抬头仰望天空。安德鲁拿着他的网兜和篮子,这表明他要去捕鱼捉蟹。这意味着他会爬到一块凸出到大海中的岩石上去;他会脱离他的游伴。或者,他们三人在归途中,在断崖峭壁的羊肠小道上排成单行前进之时,其中有人会不慎失足。他会滚下山沟,摔得粉身碎骨。因为天已经黑了。

但她不让自己的声音在讲故事的时候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她合上书本,再加上最后几句话,仿佛这是她自己杜撰出来的。她凝视着詹姆斯的眼睛说:“直到现在,他们还在那儿生活着呢。”

“故事讲完了,”她说。她看见,在他的眸子里,对于那故事的兴趣消失了,某种其他的事物取而代之;那是某种犹豫不定的、苍白的东西,就像一束光芒的反射,立即使他凝眸注视,十分惊诧。她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海湾望去,就在那儿,毫无疑问,穿过波涛汹涌的海面,有规律的灯光先是迅速地闪了两下,然后一道长长的、稳定的光柱在烟光莹凝之中直射过来,那是灯塔发出的光芒。塔上的灯已被点燃了。

他马上就会问她,“我们将要到灯塔去吗?”她就不得不回答:“不,明天不去;你爸爸说不能去。”幸亏玛德蕾特进来找他们了,她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但是,当玛德蕾特抱他出去的时候,他继续回首凝视,她肯定他心里在思忖,咱们明天不会到灯塔去了;她想,他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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