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说,无论如何,莎士比亚的某些剧本的确具有一定的优点。拉姆齐夫人发觉,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了,无论如何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会去嘲笑敏泰,而(拉姆齐夫人发现)敏泰意识到拉姆齐先生对他本人的成败极为忧虑,她自有办法来体贴他、奉承他,用各种方法来叫他心平气和。但是,她希望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也许正是由于她自己的过错,才造成了这种必要性。总之,现在她可以放下心来,听保罗谈谈他童年时代读过的书了。他说那些书是不朽的。他在学校里念过一点托尔斯泰的小说。其中有一本他永远也忘不了,但他想不起那书名了。俄国人的名字就是记不住,拉姆齐夫人说。“伏龙斯基,”保罗说。他想起了这个名字,因为他总是觉得,对一个坏蛋来说,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好了。“伏龙斯基,”拉姆齐夫人说,“噢,准是《安娜·卡列尼娜》,”但他们并未深入讨论这本书;书籍本来不是他们所擅长的话题。不,讲起关于书的事情,查尔士·塔斯莱只要一秒钟就能纠正他们俩的错误,但他老是在想:我说得恰当吗?我给人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了吗?这些想法和他关于书籍的意见混杂在一起,结果你对他本人的了解比对于托尔斯泰的了解还要多一点;和他相反,保罗说起话来直截了当,都是关于所谈的问题本身,而不是关于他自己或什么别的东西。和所有智力迟钝的人们一样,他也有一种谦逊的品德,他很关心体贴对方的感觉如何,这一点有时候至少使她觉得他很讨人喜欢。现在他所考虑的不是他自己,不是托尔斯泰,而是她是否觉得有点冷,是否觉得有一阵穿堂风;是否想吃个梨子。
不,她说,她可不要吃梨。真的,她一直在(无意识地)留心看守着那盘水果,希望谁也别去碰它。她的目光一直出没于那些水果弯曲的线条和阴影之间,在葡萄浓艳的紫色和贝壳的角质脊埂上逗留,让黄色和紫色互相衬托,曲线和圆形互相对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每一次凝视这盘水果,就觉得越来越宁静安详、心平如镜;噢,如果他们想吃水果,那多可惜——一只手终于伸了过去,取了一只梨子,破坏了整个画面。她不胜惋惜地瞅了露丝一眼。她望着坐在杰斯泼和普鲁中间的露丝。多奇怪,她自己的孩子,竟会干出这种大煞风景的事儿!
那多奇怪,看见他们,她的孩子们,杰斯泼、露丝、普鲁、安德鲁在那儿坐成一排,他们几乎默不作声,但是,从他们嘴唇的轻微翕动,她猜测他们正在讲一些属于他们自己的笑话。那是和其他一切都无关的事情,是他们等一会儿到他们自己房间里才放声谈笑的事情。她希望这不是关于他们的父亲的什么事情。不,她想不会的。那究竟是什么呢?她可猜不到。她有点儿伤心,因为,她似乎觉得,他们要等到她不在场的时候,才自由地说笑。在那些相当安定、静止、像面具一般缺乏表情的脸庞后面,隐藏着所有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因为他们不容易参加到成人的谈话中来,他们就像旁观者或检查员,和那些成年人隔开一段距离,或者有些凸出。但是,当她今晚瞧一下普鲁,就发现上述结论对她来说并不完全正确。她刚刚在起步,坠入尘世。在她的脸上,有一种非常模糊微弱的光彩,好像坐在对面的敏泰的光芒、某种兴奋的情绪、某种对于幸福的预期,在她的身上反映了出来;好像爱情的太阳从桌布的边缘升起,而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就弯下身去向它致意。她一直在含羞地、好奇地瞅着敏泰,因此,拉姆齐夫人瞧瞧这个,再望望那个,在心里暗暗地对普鲁说,总有一天,你将像她一样幸福;你将比她还要幸福得多,她又加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她的意思是说,她的亲生闺女,应该比别人的女儿更加幸福。但是晚餐已经结束。是离开餐桌的时候了。他们只是在玩弄他们盘子上的刀叉。她的丈夫正在和敏泰讲一个关于打赌的笑话。她要等他们听他讲完,笑个畅快,然后她才站起来。
她突然觉得喜欢查尔士·塔斯莱;她喜欢他的笑声。她喜欢他对保罗和敏泰那样生气。她喜欢他手足无措、局促不安的窘态。毕竟在那小伙子身上还有不少优点。还有莉丽,拉姆齐夫人把餐巾放在她的盘子旁边想道,她总有一些别出心裁的笑话可说。你永远不必为她费心。她在等待。她把餐巾折好,塞在盘子的边缘下面。嗯,他们讲完了吗?不。那个笑话又引出了另一个故事。她的丈夫今晚兴高采烈,她猜想,他希望在那盘汤所引起的芥蒂之后,和老奥古斯都言归于好,因此把他也拉进了谈话的圈子——他们正在讲关于他们俩在大学里认识的一位朋友的故事。她向窗户望去,窗上的玻璃一片漆黑,蜡烛的火焰在窗上的反光更明亮了,她向外面望去,谈话的声音传入她的耳鼓,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是在一个大教堂里做礼拜的声音,因为她并不在聆听所说的词句。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和一个人(敏泰)单独说话的声音,这使她想起男人们和男孩们在罗马天主教会的大教堂里做弥撒时高声念诵拉丁语经文。她等待着。她的丈夫开腔了。他在重复一些词句,那节奏和他悲喜交集的声音,使她明白这是一首诗:
出来登上花园的小径,
卢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