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更为精密。对于这种理论,他不是用语气,而是用姿态、眼神、吹奏尺八的曲调和伸向月光中的前额来表达。
我们倚在第二层潮音洞的栏杆上。坡度缓缓的挑橹下的深深的廊沿,是由其下方的八根典雅的天竺式肘托木来支撑的,它伸向投有月影的地面上。
柏木首先吹奏了《源氏车》小曲,我震惊于他的娴熟技巧。我模仿他将嘴贴在吹孔上,却吹不出声音来。他教我先用左手握住尺八上方,然后将下巴颜地压下,然后他仔细地教我如何张开贴在吹孔上的嘴,如何将大薄片似的风送进吹孔里等等诀窍。我多次试吹,还是吹不出声音来。我的脸颊、我的眼睛都使上了劲儿。尽管没有风,可我觉得他中的月亮都粉碎了。
一瞬间,筋疲力竭的我甚至怀疑柏木是否为了作弄我的结巴才故意让我这样苦修行的。但是,我又逐渐感到这是试图要用把出不来的声音吹出来的肉体上的努力,来净化平素害怕结巴而又圆滑地说出头一句话来的精神上的努力。我还感到这出不来的声音,仿佛早已确实存在于这月光下的静寂的世界的某一角落里。我做出了种种努力,最后到达那种声音,并发出那种声音就行了。
怎样才能达到那种声音、像柏木吹奏出来的那种不同凡响的声音呢?我想,惟有娴熟才可以变为可能,美就是一种娴熟。正如柏木长着一双丑陋的X型的腿,却能够达到了澄明的美的音色一样,我也是能够通过娴熟达到那种境界的。这种想法,给了我勇气。但是,我又产生了另一种认识。柏木吹奏的《源氏车》的曲调所以那样的美妙动听,尽管有月夜那样的背景,难道不正是因为他有一双丑陋的X型的胆的缘故吗?
随着对柏木的深入了解,我才明白他讨厌永恒的美。他的嗜好仅限于瞬间消失的音乐或数日之间就枯萎的插花,他讨厌建筑和文学。他所以到金阁,无疑也只是为了寻求明月照耀的瞬间的金阔而来的。尽管如此,音乐的美是多么奇妙啊!吹奏者造就的这种短暂的美,宛如接螃似的短命的生物,生命本身完全是抽象的、创造的。没有比音乐更像生命的东西了,虽然同样是美,然而没有比金阁更远离生俞、更像污辱生的美了。柏木奏罢《源氏车》的瞬间,音乐这个架空的生命消逝了,可他那丑陋的肉体和阴郁的认识却丝毫没有损伤、没有改变,且依然存在那里。
柏术向美求索的东西,确实不是一种慰藉!在不言之中,我明白了这一点。原来他用自己的嘴向尺八的吹北送气的一瞬间,便在空中造就了美,尔后自己的X型的腿和阴郁的认识,比先前更加清楚而新鲜地保留了下来,他很喜爱这一点。柏木所喜爱的就是美的无益,美通过自己体内却不留下任何痕迹,它绝对不改变任何事物……对我来说,假如美也是这样一种东西,那么我的人生不知会变得多么轻松啊。
……我原原本本地按照柏木的指导,不厌其烦地做了多次尝试。我涨红着脸,端起粗气来了。这时候,我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只鸟,从我的喉咙里发出了鸟的啼鸣,尺八迸出一声粗犷的声音。
“就是这样!”柏木笑着叫唤了一声。
虽然这绝不是美妙的声音,但是同样的音响不断地吹了出来。这时候,我从这种真不敢相信是属于我的神秘的声音里,幻听到我头上的金凤凰的啼鸣。
此后,我每天晚上都依靠柏木送给我的尺八练习本,勤学苦练起尺八来。随着能吹奏(白地染上了红太阳)等曲子,我和他的交往又恢复到过去的亲密程度了。
5月间,我想柏木赠给我尺八,我该回赠些什么答谢卿我没有钱,我把这件事大胆地告诉了柏木。柏木当即回答说:“我不要花钱买的礼物。”然后奇妙地歪了歪嘴角,说出了如下的一番话:
“是啊。你这番好意难得啊,我倒是想要点我想要的东西。近来我很想插花,不过花太贵了。眼下全阁恰好是菖蒲、燕子花开时节,你是否给我搞四五枚燕子花,或者是蓓营,或者是刚绽开的,或者是已经盛开的都可以,再加上六七株木贼草。今晚摘也行啊,夜里你带到我的住处来好吗?”
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之后,这才察觉实际上他是在唆使我当小偷。我碍于面子,只好当一次偷花人了。
这天晚餐是面食。是又黑又重的面包加热菜,仅此而已。幸亏是周末,下午开始休息,该出门的人已经出门了。今晚是在庙内就在,可以早题,也可以外出到晚上十一点,而且翌晨可以睡懒觉,称做“睡过时间”。老师也早已出门了。
一过下午六点半,天就开始擦黑。起风了。我等待着初夏的钟声。一到八点,中门左侧的黄钟调①的钟就敲响了初更的十八响,音色高亢而明澄,留下了悠扬的余韵——
①黄钟调是雅乐六调子之一。
金阁漱清亭旁边的莲花塘的水注入镜湖地,形成了一带小瀑布,用半圆的栅栏围着这瀑布口。周围丛生着燕子花。最近几天,花儿绽开得格外的美。
我一走过去,夜风把燕子花的草丛吹得沙沙作响。高高挂着的紫色花瓣,在轻轻的水声中震颤。那一带特别的黑,花儿的紫色、叶子的浓绿,看上去都是一片漆黑。我想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