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的心态,而是看他把你当不当回事。胡兰成会和那么多女人结婚,而张爱玲所需要的一个男人,一个家,那个梦就破灭了。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小女生,要做人妇,自己组织家庭,选择合适的可以一辈子住在一起的人,并且要生儿育女,天天面对,真是天大的事情,生平头一回的经历,让人心虚得不得了的决定。人没有前后眼,看不见未来如何变化,喜欢自己的男人或者女人最终会变成自己喜欢的呢还是自己讨厌的呢,谁也说不清。所以你千万别相信,人有料事的精明,就必然会有处事的得当。一个人在决心要结婚的时候,哪一个敢说自己心里绝对有底。假定张爱玲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父母和兄弟姐妹多,可以有很多人给她参谋,她的生活或者会是另一个面貌。父母会悄悄议论,这女子最近变了,经常一个人偷偷地笑,走路还哼哼唧唧地唱歌呢。姐妹会说,爱上一个男人了吧。然后一家人在饭桌上会看着她笑,逼她坦白,并且要她把男朋友带回家吃饭。后来见她总是找各种理由不带回家,终于打探出来,胡原来有妻室,且年龄大张爱玲十五岁,还是汪精卫政府的高级官员,于是全家合力阻止。女人们怕的是这样的人守不住,怕中途闪了她,兄弟们觉得这样的人对自己的姐妹起歹心,一定要教训教训他,父亲会知道在大是非上,汪精卫政权是让人不齿的,是逆了良心的行为,日本人终究会从中国退出去,胡兰成的人生终究有污点。她会抗争,说爱情只是两个人的事情,但那些眼泪、劝告、态度、观点、经验、常识会时时闪现在眼前,出现在脑海中,她得一遍遍在心里推演自己的正确。也许她会表面上顺了家人的意思,暗底里仍然来往,也许她会就此冷却这段感情,变成一种回忆,也许她就钻在里面拔不出来,一意孤行,家人让步,最后胡兰成离婚,来她家见父母和家人,一起吃饭打牌闲话,大家再从细枝末节推敲这个人,父母私底下把胡兰成找去,一为了托付女儿给他,二也要话里话外敲打他,让他不敢轻易生了外心,抛弃了张爱玲。然后家人会争取到明媒正娶,宣告于世人。一旦胡兰成和周训德、范秀美们结婚,张爱玲可以再回父母家,休养疗伤。张爱玲也可以打一开始就找一个平庸的男人,开始一段不幸福的婚姻,然后中途出轨,有了情人,那样的伤害也要轻于现在的局面。
但是人的命运就是这样注定,命运里有铁一般的逻辑,注定了每个人只有属于他的一条路。她的命运如此,早已排定了每一个步骤。从一九四五年开始,她的福气开始衰减,幸福从手中滑掉了。胡兰成是个汉奸,被通缉,她被人叫作文化汉奸,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婚姻和想要的男人,正如同她给胡兰成的信中所说的那样,是胡兰成早已不喜欢自己,所以张爱玲才决定,不再喜欢胡兰成了。那时候她心死了,也没有退路了。按理说,以她那样的文学成就,后来的人生足可以享受成功所带来的幸福和美好,但她所处的时代,政治上有党争,要她站队,民族情绪上有忠奸,要她检讨,文学要求上有压制自由的各种标准,要她服从,人情世故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需要她妥协、压抑、卑屈,娘家无爹娘,夫婿归了别人,她只有两眼一闭,痛苦决定,从此出国,离开了这伤心地。
二
一九七八年,她写了《色戒》。她要给自己一个交待,给世人一个交待,也给她那段爱情一个交待。
人都爱看热闹。我们可以从别人的热闹里,得到一种心理上的补偿:自己的生活总是有很多麻烦,令我们不满意,又不能把自己的生活扔掉,不如从自己的生活中跑出来,在别人的故事里说三道四,品评指点。尤其是张爱玲,一个女人,一个才女,一个婚姻失败的女作家,被别人抛弃了。现在大家都像看西洋景一样,渴望张爱玲说说,你后悔了没有,你原谅了胡兰成没有,你觉得他现在是不是还让你喜欢,你是不是还是不在乎他是汉奸,你对那段爱情还怀念不,爱情会不会大过政治态度,大过政治选择,大过怨恨,大过曾经有的不愉快,爱情里有没有一种诗意,让你不在乎生活中的种种卑微不妥之处。
张爱玲并不傻,虽然她曾经傻过,那是在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当时,但她是作家,她的本能里有对世事的清醒,她必须世事洞时,才能讲一个人们信服的故事,她必须看透所有的傻,才能让读者上当。我们可以假定读者是傻的,因为,读者都愿意傻呵呵的相信作家,认为作家所说的生活,还有另外一种形态,不是他们现在所遇见的生活。读者经常在生活中精豆子似的,然后在作品阅读的时候让自己弱智化,这样不费脑子,也是一种快活。但聪明的作家,就是不让读者傻下去,如果大家都傻,这世界就完蛋了。
张爱玲三十二岁到香港,三十五岁到美国,三十六岁和美国作家赖雅结婚,赖雅大她三十岁,四十七岁的时候赖雅逝世,七十五岁的时候她病逝,病逝一周才被人发现。她把自己放逐了,也把自己与世界隔绝了。她没有孩子,家人不在身边,没有多少朋友,她完全陷在孤独中。街道是热闹的,美国是热闹的,别人的生活是热闹的,她只拥有寂寞。没有人可以说说闲话,比如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甚至和她吵吵架,让她发发小脾气,有一些牢骚也可以,甚至有一些抱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