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彦无言以对,默默听完,很久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是真的心疼她,却又真的无能为力。
他已经很努力在跟家里对抗了。跟强硬如铁的父亲冷战,跟蛇蝎心肠的母亲玩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为沈令仪做什么。
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给足沈令仪安全感,让她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这一刻周光彦忽然发现,不止沈令仪受够了,其实他也受够了。
他太累了。
身体和心灵都疲惫得无以復加。
那头传来沈令仪断断续续的哭声,一声声都是在控诉他——他有多坏,多糟糕,他害人不浅。
这一声声哭泣,就像是一声声哀求。
哀求他放过她。
周光彦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鬆开。
他几不可闻嘆息一声,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薄唇微张,只吐出一个字:「好。」
那就这样吧。那就分手。
生完孩子,孩子留下,她走。
一心想走的人,再是强留,也留不住的。
沈令仪终于等到他鬆口,缓缓舒了一口气。方才哭了很久,这会儿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最近我们先别见面了,我想自己冷静几天,看见你我容易情绪不稳定,这样对胎儿不好。」
「行。」周光彦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他这样冷静,反倒让沈令仪有些寒心。
儘管「生下孩子」只不过是句假话,是用来稳住他的戏码,可沈令仪还是忍不住问道:「等孩子生下来,交给周家,我们分手以后,我可以定期见见孩子吗?」
周光彦想了想,冷声否决:「别了吧,不是要跟我断干净吗?总来见孩子,怎么断干净?」
他语气这样淡漠,像是在告诉沈令仪——自己不过是让她求仁得仁。
其实他何尝真想跟她断干净?气话罢了。
他希望的,是用这个孩子,让沈令仪慢慢回心转意。
他想:她还是太年轻,太低估了女人的母性。
沈令仪强忍着浪潮般袭来的心痛,沉默半晌,闷闷地应道:「好。那这几天,都别见面了。」
周光彦:「嗯。」
沈令仪:「嗯。」
话已至此,该说的都说完,然而谁也没有挂电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周光彦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了。你呢?」沈令仪问。
周光彦答得干脆:「没有。」
沈令仪:「那挂吧。」
周光彦不作声,直接挂断电话。
沈令仪握着手机,空洞的眼睛盯着阳光正盛的窗外愣愣发呆,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动静,她扭头,看见方瑾向自己走来。
沈令仪跟周光彦说了什么,方瑾全都监听到了,却又装作不知道,面色冷淡看着她,问道:「沟通好了吗?」
沈令仪点头,把方才电话里骗周光彦的话告诉方瑾,方瑾刻意流露出一丝惊讶,沉默一会儿,脸上挂起微笑:「既然该说的已经说完,光彦那边也稳住了,就赶紧动身吧,机票已经帮你买好,三个小时后飞往海城,我会安排人护送你过去。」
沈令仪起身,默默跟着方瑾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忽然停脚脚步,问:「飞机可以改签吗?」
方瑾不悦地皱起眉头:「又怎么了?」
沈令仪绞着手,小声说道:「我想见见我姐。」
方瑾强忍着不耐烦:「没必要非得今天见吧,等手术完了,身体恢復好了,回来见她也不迟。」
沈令仪:「我答应过你的,以后不在京州生活。」
方瑾:「那就让你姐姐去别的城市看你,或者约着一起去旅游。」
沈令仪咬了咬唇:「我姐姐怀着二胎,要不了多久就生了,不方便到处走动……」
方瑾冷冷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怒意:「沈小姐,你想把我当傻子耍吗?」
「不是,我真的很想看看我姐姐,因为……」
「因为什么?」
「我怕自己死在手术台上。」
她真的怕,怕得腿软。
方瑾克制着怒火,假意安慰道:「多虑了,没那么危险。像你这种不懂事玩出火的女孩子很多,有些还做过不止一次手术,不也还活得好好的?以后找个老实人,结婚,这段过去就翻篇吧,永远别再提起。」
沈令仪沉默不语。
方瑾见她还是不挪步,忍不住上手拉她:「快走吧,等会儿来不及了。从这里去机场还要挺长时间呢。」
沈令仪浑身没力气,拉扯不过方瑾,被她这样一路拽到车上。
方瑾将她塞进车里:「到了那边不用担心,术后休养住的房子,吃穿用度也会给你打点好的,你安心手术,等养好身子,再跟你姐姐联繫。」
沈令仪低着头,不作声。
方瑾迫不及待关上车门,车子刚一启动,周闻笙忽然跑来,敲了敲驾驶位车窗,示意司机下来。
司机不解地看看周闻笙,再看看方瑾,不知道自己是该下还是不该下。
方瑾皱眉看向女儿:「闻笙,你这是——」
「妈,我去送沈小姐吧。」周闻笙说道。
方瑾立马摇头否决:「你去干什么?不行,你赶紧回去。」
周闻笙又敲了敲车窗,让司机下来,抬头看着母亲,目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答应过光彦,替他护好沈小姐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