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盛不明所以,热心道:「在南城向阳街。」
「哦,那通政司呢?」
「通政司离得不远,就在向阳隔壁的中槐街。」
百里盛答完,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看谢渺,就觉得她笑不达眼底,话里有话,「哦?那崔表哥想要见百里大人,想必不难。」
重活一世,谢渺最大的收穫便是知晓旁人某些秘密:比如,百里盛虽纨绔,却极度怕他那个亲爹。
百里盛到底不是蠢人,他不舍地看看方芝若,又对上谢渺笑吟吟的眼,再回想自家老爹上家法时的狠劲……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方姑娘再高岭之花,也抵不过老爹的一顿家法!
昂,在下告辞,告辞!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方芝若对谢渺再三感谢,谢渺只道:「无论有没有我,你都能圆满地解决问题。我无非帮你省点力,叫你有更多时间去做喜欢的事罢了。」
方芝若不明白谢渺对她的信心从何而来,但被人如此信任,她内心也生出十足勇气。
巧姑随后赶到,方芝若乐于收她为徒,带着一行人逛纸坊。
新纸坊比之原来要宽阔敞亮许多,方芝若替大家介绍起造纸,「《天工开物》有云:物象精华,干坤微妙,古传今而华达夷,使后起含生。持寸符,握半卷,终事诠旨,风行而冰释焉。覆载之间之藉有楮先生也,圣顽咸嘉赖之矣。」①
「纸可载物,万卷百家基从此起。」说起造纸,方芝若的神色郑重,双眸似纳星河,「登山斩竹,选五七尺长,漂浸水塘。浸至百日,加功槌洗,杀青至竹穰形同苎麻样。用上好石灰化汁涂浆,入皇桶下煮……」②
巧姑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挽起袖子,有模有样地学起来。谢渺在一旁观摩,虽没有参与,但接触到新鲜事物,也觉得十分有意思。
待到下午,天色倏然变暗,乌云蔼蔼,风雨将袭。
谢渺连忙告辞,先将巧姑送回村里,待调头赶回崔府时,暴雨已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珠砸落车顶,摔出「啪啪啪」的声响。门帘被吹得歪飞,揽霞和拂绿一人守住一边,死死按住,仍挡不住疾风灌入。
揽霞幽幽嘆气,「三月的天,后娘的脸,当真是说变就变……」
拂绿好笑地瞪她一眼,「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谢渺身上裹着披风,担忧地从缝隙窥向外边,「这么大的风雨,天都黑了,怕是难回去。」
话音刚落,便听王大的在外头道:「小姐,雨太大了,马儿不肯跑。前面有间破庙,我们进去躲会雨可行?」
拂绿忙不迭地答应,待马车停稳,她与揽霞撑着伞,左右护着谢渺,匆匆跑进破庙。
这是间废弃的小庙,庙殿残破,墙壁斑驳,荒凉不堪。好在还有一方屋顶,尚能遮风挡雨。
风雨晦暝,庙中更是昏暗。穹顶上绘满纷繁复杂的神秘花纹,瑰丽早已随着时间褪色。积满尘灰的佛像隐在黑暗中,雷光亮闪,晃眼一看,竟隐约生出几分狰狞。
三人顾不得整理衣衫,紧紧依靠在一起。
揽霞哆嗦着道:「小、小姐,奴婢怎么觉得里头比外面还恐怖?」
「佛祖面前,不可胡言乱语。」谢渺呵斥道:「能有地方避雨,已是佛祖慈悲。」
「小姐说的是。」揽霞嘴里应着,胳膊将拂绿楼得更紧。
拂绿不时看向门外,「王大人呢,还没来?」
一道闪电划破雨夜,轰雷掣电中,有抹高大身影闯进庙里。来人头戴斗笠,面容硬朗,眼角眉梢挂满冷霜。
风雨将他浇得湿透,他却似毫不在乎,只在目光扫过她们时,眼中闪过彻骨寒意。
「啊!」揽霞忍不住惊呼出声。
几乎就在她出声之际,男子紧绷下颚,转身奔离。
「啊?」揽霞又叫了一声,她她她,她虽然吓了一跳,却也没有赶跑他的意思啊。
风雨未歇,吹得门窗哐哐作响。揽霞想也不想便要追出去,忽被谢渺一把拉住。
「揽霞!」
揽霞挣了挣,没挣开,气急道:「小姐,你拦奴婢做什么,奴婢要去把他追回来!」
拂绿也犹豫道:「外面打雷又下雨的,小姐,要么还是将那位大哥喊回来?」
谢渺不知何时竟一脸凝重,眼光直直地定在某处,「你们看看那是什么。」
二人循视望去,门槛处,湿漉漉的地面晕开朵朵暗红。
拂绿心中一颤,还未说话,又听揽霞咋呼:「他受伤了?那就更要将他喊回来!」
拂绿此时已明白谢渺之意,伸手捉住揽霞另一边,低声警觉道:「你知道那是他的血,亦或是旁人的?」
揽霞闻言呆住。
此时门外响起跑步声,踏踏踏,笃笃笃,如石杵凿地,深深砸进心底。
三人屏住呼吸,齐齐后退。拂绿拿起地上的残凳举在胸前,揽霞也胡乱扯过一根棍子,二人护着谢渺,躲在佛像背后,心底默默祈祷。
千万不要是他,千万不要是他……
「小姐!」王大戴着斗笠,身穿蓑衣,滴滴答答地跑进来,不明所以地看着瑟瑟发抖那三人,「你们躲在那里干嘛?」
谢渺忙问:「你刚才可有看到一名男子离开?」
王大取下斗笠,摇头道:「不曾,可是来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