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南下意识地想斗嘴,忆起母亲叮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坐到对面,想了想,先替谢渺续了杯茶。
谢渺一愣:这是……干嘛?
周念南再替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盏,敛容正色道:「谢渺,以往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谢渺抿唇,没做声。
周念南道:「是我自视甚高,德行浅薄,口无遮拦,有眼无珠,为富不仁,饱汉不知饿汉饥——」
「……」
谢渺:饱汉不知饿汉饥是这样用的吗?
对面又洒洒洋洋说了许多词不达意的成语,末了豪气道:「歉意都在茶里,我干掉,你随意!」
「等——」
谢渺来不及阻拦,便见他牛饮完茶水,随即面容涨红,想吐却顾虑形象,只得硬生生咽下茶水,挤出一抹扭曲的微笑。
「……」谢渺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喝酒喝傻了吗?茶水也敢一口闷!」
周念南本被烫得龇牙咧嘴,见她不再崩着脸后,顿时觉得遭点罪也无妨。
他趁胜追击,大着舌头道:「谢、谢渺,你笑了,便是原谅我了。」
谢渺飞快地冷下脸,「哼。」
此计不成,周念南还有妙计。他从袖里变出一根戒尺,推到谢渺面前,再乖乖摊开掌心。
「学堂里,学生犯了错,夫子便用戒尺打掌心,叫他下回好长记性。」他认真道:「我犯了错,你也当与夫子一般,狠狠责罚与我。」
谢渺以为他是故作姿态,谁料他道:「从前我轻视你,诋毁你,三番两次取笑你,殊不知,与你父亲这样的英雄相比,我才是真正的井蛙酰鸡。」
谢渺微顿,沉声问:「周念南,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小姑奶奶,你连狼都敢杀,更何况是打我?」周念南坦荡中带丝无奈,「你过往打得还少吗?!」
谢渺无话可说,干脆拿起戒尺,用力抽向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掌。
她使足了力气,发泄心中的闷屈,一下,两下,三下,无数下……直到掌心微肿,周念南都一声不吭。
谢渺咬了咬唇,忽然扔开戒尺,「手酸,打不动了。」
周念南收回手,边揉边道:「行,那留着下回再打。」
谢渺道:「还下回?美得你!」
周念南一听,惊喜地站起身,「谢渺,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了?」
谢渺撒完气,渐渐找回理智,道:「周念南,我——」
周念南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嘴皮子动得飞快,「咱们说好了,从今往后,谁再提那些破事,谁就是王八蛋。」
谢渺:……那杯茶水怎么没把他给烫哑?
周念南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锦盒,递到她眼下,猛献殷勤,「谢渺,这是我给你挑的耳坠,东珠与红宝石镶嵌得坠子,正好配你今日的衣裳。」
岂知谢渺看也不看。
「周念南。」她整理好心情,道:「往事能一笔勾销,但我与你绝无可能,你别再白费功夫。」
周念南眸光一凝,很快又如常笑道:「我会努力让你喜欢上我。」
谢渺毫不迟疑地道:「没有这么一天。」
周念南却道:「夸父能逐日,我周念南亦能逐你谢渺,谁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心。」
谢渺知晓他最是冥顽不灵,冷不丁想起一个人来,「周念南,想想你皇后姑母。」
周念南心绪跌宕。
谢渺说得没错,他虽然说服了母亲,但姑母那边执意让他求娶庆阳,为此事,还与母亲起了争执。
他不能越过姑母去向圣上求旨赐婚,除非他建功立业,得圣上亲口许诺……
周念南暗下决心,嘴里却说起另件事,「庆阳的事,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谢渺道:「不用,她已经登门向我道过歉。」
「那是——」那是崔二折腾的,跟他不算一份!
「那是什么?」
「没什么。」周念南不想提崔二,以免破坏难得的独处时光,「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好此事。」
谢渺道:「你消停些吧,别刚当上羽林卫就到处捅娄子。」
周念南的眼睛亮灵灵,「谢渺,你在担心我?」
「……」
周念南点点头,煞有其事地道:「你担心的没错,庆阳被圣上和太后宠得太过,性格娇蛮专横,看中一样东西便要费劲手段抢过去,若我是平常人家的公子,说不定她早就将我绑回府里日夜蹂躏。」
「呃……」蹂躏,这词用得真到位。
「可惜我周念南绝非任人揉搓的性子,她想嫁,我偏偏不娶,不仅如此,我还要她主动离开京城。」
谢渺想说,不必大费周章,再过不久,瑞王妃病逝,庆阳郡主便会启程回燕都,为其母守孝三年。
前世的庆阳郡主守完孝,仍对周念南念念不忘。彼时周念南刚洗刷侯府冤屈,另立门户,庆阳郡主费劲手段想嫁给他,甚至在酒中下药,想霸王硬上弓——咳咳,最终却睡了另一名公子,还被人当场撞破,二人草草完婚。
强扭的瓜不甜,强摘的花不香啊!
细雨如丝,轻柔地碾碎湖面平静。稀薄的水雾徐徐瀰漫,将湖光山色笼在微茫之中。
周念南从内室取来一隻玉箫,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花式,「谢渺,我吹箫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