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火口那里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她把司南重新装进荷包里,和腰间的禁步挂在了一起,走了过去。
罗子兴的大徒弟正指着观火口与有荣焉地对元允中道:「别的把桩师傅要判断窑里的温度,都要看火苗,计算烧了多少柴。只有我们师傅,什么都不需要,往窑里吐一口唾沫,就知道这窑烧好了没有。」
罗子兴压抑着心底的得意,语气谦逊地道:「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元公子是什么人?轮得到你班门弄斧。」
罗子兴大徒弟委屈地喊了声「师傅」,眼睛却瞅着元允中。
元允中有些心不在焉似的,虽然俊朗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可神色间却带着几分疏离,目光也远远地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他顺着元允中的目光就望了过去。
就看见宋积云一身素衣站在人群外。
隔着人群,两人的视线却好像胶着在了一起般,却又一触即散,仿若残影。
他情不自禁地失声喊了声「大小姐」。
众人都随他朝宋积云望去,纷纷喊着「大小姐」,自觉后退,给她留出了一个通道。
宋积云笑盈盈地走了过去。
元允中眼睑微垂,眼角的余光从宋积云腰间的荷包掠过。
紫粉色的荷包静静地垂落在禁步旁,一柔一刚,如相生相伴的花和树。
他无意识地抿着嘴角,嘴角像菱角似的,翘了起来。
「大家在说什么呢?」宋积云笑道,「这么热闹?」
众人忙道:「师傅在和元公子说他老人家的绝技呢!」
宋积云有些意外。
罗子兴小时候受过很多的劫难,为人低调,能让他主动说起自己的事,看来罗子兴很看重元允中。
她道:「罗师傅是很厉害的把桩师傅。当初我父亲能下决心另立门户,也是因为当时罗师傅愿意来给我们窑厂把桩。」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旁边突然有人惊呼:「这窑里的火,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众人均是心中一惊,齐齐朝观火口望去。
橙红色的火苗熊熊地燃烧着,仿佛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才好。
明显的温度升的太高了。
宋积云皱眉。
观火口落针可闻。
宋积云问罗子兴:「你们没有按我说的加煤吗?」
众人都没有说话,窑口一静,大家都看着罗子兴。
罗子兴面露窘色,道:「我,我觉得温度有点低,就让他们多加了半车煤。」
「煤的燃点和柴不一样。」宋积云说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加温的速度也就不同。
温度升的太快了,窑里的东西就算不烧破,不变形,釉料也会变化。
众人皆静寂不语,空气都好像凝滞了似的。
宋积云道:「能判断出现在窑里有多少度吗?」
罗子兴脸涨得通红,朝窑里吐了几次唾沫,又在心里算计了半天,吞吞吐吐地道:「好像有五、刘百度的样子!」
很不确定的口吻。
宋积云揉了揉鬓角,道:「得让火慢慢地降下来,降到四百度左右。」
可怎么精准地把火控制在四百度左右,就算罗子兴,也没办法做得到。
宋积云烧过小窑,没有烧过这样的大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众人脸色惨白。
宋积云伫立在观火口,脑子飞快转了起来,推演着各种自己知道的办法。
「用火照吧!」元允中的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起来。
宋积云扭头,差点撞到他的肩膀。
不知道什么时候,元允中已悄然并肩站在了她的身侧。
「火照?!」宋积云从来没有听说过,「是什么?」
「一种可以测定温度的瓷片。」元允中向她解释。
将泥坯做成带孔的三角型,涂上釉之后插在匣钵上。烧窑的过程中用长钩伸入观火孔,将瓷片从匣钵里勾出来,通过观看瓷片烧成的样子来判断窑内的温度和釉的成色。
宋积云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元允中下颌微扬,不以为然地道:「炼丹的时候能用上。」
宋积云睁大了眼睛。
元允中斜睨着她。
宋积云一个激灵。
元允中虽然有时候骄傲自大,目下无尘,可他却是很靠谱的。
她心中被信任占据,想也没有多想,立刻吩咐罗子兴等人:「听元公子的!」
众人俱鬆了口气,神色紧张地围着元允中转了起来。
准备铁钩,制瓷片,上大家都熟的青花釉料,放入窑里。
等到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窑厂点起了大红灯笼。
宋积云望着观火孔旁元允中平静的面孔,心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柔软了起来。
她端了杯凉茶过去,温声道:「解解暑气。」
元允中接过茶盅一饮而尽。
茶太苦了,他不悦地皱了皱眉。
宋积云道:「是莲心茶,能清热解暑。对身体好。你将就着喝一点。」
话音未落,她一愣。
她从未用过这种带着一点点诱哄的语气和人说过话。
可她没来得及细想,元允中已勾了一块火照出来,对她道:「你看看现在窑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