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夫人面色微变,「这般牙尖嘴利,怨不得命途多舛!」
「这一关,您要是不陪着我渡过去,下场一定比我惨。」陈嫣目光冷冰冰的,「您其实是妨子克夫、尖酸刻薄的面相,年轻时还能修饰,如今是怎么也藏不住了。董家那两个眼瞎的老糊涂,让次辅娶你,也算是明智之举,他们就缺这样一个丧门星钝刀子磨着他们。」
「你你你……」这样歹毒的言语,董夫人是第一次听人当面道出,气得眼前直冒金星,「我只是训斥两句,你竟恶语相向。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情我愿的事儿,我可曾勉强、开罪过你?」
陈嫣无声地笑了笑,「不需要谁开罪,我看谁都不顺眼。」
言行上,两人不需以礼相待,却也绝不会反目。她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相互憎恨,也要继续联手,为曾经所作的一切善后。不然,都会葬送手中一切。
陈嫣望着门口,散漫地道:「我过继的那个儿子,没什么可取之处,但他毕竟还小,理应置身事外。
「家中被盗了,缺银子,这儿又闹鬼,得让孩子换个住处——你快些送一万两银子过来,再给他物色个风水好、地段好的宅子。
「三日内办妥吧。」
明明有求于人,用的却是吩咐下人的语气。董夫人气得胸口隐隐作痛。
翌日一早,朱玉那边的眼线前来报信,董飞卿、蒋徽得知董夫人、陈嫣会面的事,「……近日因为闹鬼的事,内宅堪用的那些管事、丫鬟,都装病或故意病倒,请假回家将养。曾太太倒也没说什么,随她们去。
「因此,朱家安排在内宅的眼线便得了空子,能到太太近前服侍着。
「昨日董夫人到访,与曾太太说过的话,听了个大概。」停一停,把二人言语复述一遍。其中,包括陈嫣那句「您才是全心全意帮衬我的人」。
董飞卿目光瞬时冰冷如霜雪。
蒋徽示意郭妈妈打赏、送走报信的人,对他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当下别对董家做什么工夫。」
董飞卿沉了片刻,才敛去眼中寒意,「我知道。」董志和到底是当朝次辅,对付董家的人,必须思虑周全、一击即中。
随即,蒋徽轻轻地笑起来,「陈嫣对付董夫人的做派,倒是挺有意思的。」
董飞卿凝了她一眼,然后把她带到怀里,紧紧地拥住。
蒋徽拍着他的背,「不关你的事。次辅娶谁,又不是你能做主的。」
对,娶谁不是董志和能做主的,但能不能吃一堑长一智、整顿乌烟瘴气的门风?
不能治家,何以治天下?倒台是迟早的事。
「现在想想,还是换个人跟叔父作对的好。」他说。
上午,晴空万里,下午便又下起了大雨。
董飞卿坐在炕桌前,帮蒋徽做珍珠手串,用的是作为聘礼的那一小袋珍珠。
这情形,似曾相识。
他回忆着,好像早在她十来岁的时候,曾帮她做过一个手串。
那日,他去叶先生那里借书,径自去了书房。但是先生不在,只看到她站在大画案前,小心翼翼地给珍珠打孔。
他问:「先生怎么不在?」
她分明是全神贯注,没留意到他进门,手里的钻孔针立时偏离方向,刺入了指尖。「你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都不让人通禀一声。」她面无表情地放下东西,取过帕子,缠住沁出鲜红血珠的手指。
见她受了伤,他心生歉疚,「以前不也都这样么?鼓捣这些做什么?」
她气呼呼的,横了他一眼,「不行么?」
他笑着走过去,主动将功补过,「我帮你。」
「你会么?」
「……」他睨了她一眼,「反正比你强。哪儿有把珍珠拿在手里打孔的?笨。」说着走到她跟前,在椅子上落座,「用心看,学着点儿。」
她这才没了脾气,匆匆包扎了手指,真就乖乖地站在一旁看着。
珍珠一颗一颗地打了孔,他也顺道查看了一下质地,「这些珠子不错,谁送你的?」
她没应声。
「水晶、钻石不也很好看么?」他继续说道,「你怎么打小隻喜欢珍珠?」
「珍珠来得更不容易。」她说。
「也对。」
谈话到此为止。直到他做好手串,递给她,让她戴上试试。
焕发着莹莹珠光的手串,鬆鬆地在纤细的手腕上绕了两环。
「哥,好看么?」她心情转好,笑盈盈地问他。
「好看。」他由衷地说,「你戴珍珠,的确比那些小石头更好看。」
她绽放出璀璨单纯的笑靥,「你这样挑剔的人都这样说,我戴着就更有底气了。」
他笑起来,「以后再送你东西,就只送珍珠了。」
她笑说:「本来你就没怎么送过别的。」随即问明他来意,给他找出要看的书,小手一挥,「走吧,不送了。」
他又气又笑,道辞离开。从那之后,逢年过节的,送她的礼物,一概是珍珠或首饰铺子里像样的珍珠首饰。
她回赠他的礼物,则是五花八门,与送给别人的大同小异,但从不管合不合他心意,从没问过他。
征战几年,回到京城,她已经与丁杨定亲。他去叶先生那里看过师徒两个一次,之后再相见,也只是在一些场合不期而遇,话都说不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