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鹤年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身形抖得愈发厉害,「原来程大人既是来杀人,也是来诛心的!」
程询言归正传:「你若尚存几分良知,即刻劝外面那些百姓迁移。分流淹田之事,非尔等可阻挠。」
万鹤年身形似筛糠,语声的气势却很足,便显得说不出的古怪:「该说的话,我已跟你说明白。怎么,程大人以为我在说笑么?又或者,不敢杀我?」
程询牵了牵唇。
万鹤年见他没当即应声,抬头望过去,笑得讽刺,「不论是杀我还是把我下狱,外面的百姓都不会答应……」
程询打断他的自说自话:「不要说你一个七品县令,就算皇亲国戚在此,执迷不悟,我照杀不误。刁民为你不平,有一个我杀一个,有两个我杀一双,成群结伙地送死,我就全部就地正法!」
万鹤年的身形停止了颤抖,语声也变得平稳,含讥带嘲地道:「你还是三思为好。我们到时候走不出去,迁移出去的百姓自会知晓我们已落难,总会有人替我们做完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嗯?」戾气、杀气自程询双眼迅速蔓延至周身,语声亦透着戾气、杀气,「为了你这一万人的得失,便要让几十万人陷入人间炼狱?为了你们的怀疑,便要让两广及至朝廷承受不可估算的损失?你们也配!
「你这种货色,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得不到朝廷的赏识,便绞尽脑汁地得到一方百姓的称颂,几时遇到机会,便挂着个为百姓着想的名头送命,妄想着青史留名。
「为了大局,你们这一万人,我真不会放在眼里。
「焉知你们如愿,将会有多少军兵为了赈灾、救民生死攸关?上沙场舍生忘死的热血儿郎,凭什么为你们这帮蠢材善后!?兵力损耗,倭寇便有可乘之机,接踵而至的便是战乱!你一条贱命,能抵谁的命?你们一万人的身家性命,又值多少军需?」
一声声质问,一句句道明最残酷后果的言语入耳,万鹤年的头渐渐垂了下去。
程询语气更为激烈,眼里只剩杀气:「我把话放这儿:时候尚早,你若奉劝无辜百姓回头是岸,我不会取你性命;再有迟疑,我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外面那些百姓因你的愚蠢成为刀下亡魂!
「迁移出去却不安分之辈,你会眼睁睁看着,我把他们当做沙袋,葬于洪流之中!
「至于你,我会留着你,来日将你凌迟处死!」
语声微顿,他重重一拍惊堂木。
万鹤年身形猛然一颤。
程询语气转低,一字一顿,道出未尽之语:「诛你十族。」
万鹤年吃力地抬头望向程询,程询却已点手唤两名千户,「吩咐下去,一刻钟之后,看不到万鹤年走出去,便将县衙内外的刁民就地正法!」
两名千户愣了愣才高声称是,转身走出大堂。舒明达看得出,二人并不是质疑程询的命令,而是因为此刻的程询杀气太重、气势过于骇人,全然是睥睨天下、残酷冷血的面目。
舒明达在万鹤年脸上看到了恐惧之色。
大堂内,几乎让人窒息的沉寂之后,万鹤年终于想通了整件事,服软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我……我去跟百姓们说,让他们儘快迁移到安全的所在。随后,听凭程大人处置。」
程询睨着他,「你那身儿皮,不妨再穿一次。」
万鹤年低声称是。
那一年的灾情,终究是以损失减免至最低的结局收场。
灾情期间,程询、河道总督、陆放、舒明达等人没日没夜地奔波在各个受灾的地方之间,亲自带领官兵救助受困的百姓到达安全之地。舒明达之外的三个人,受伤的受伤,累倒的累倒,皇帝曾特地派太医院里医术高超之人远赴广东,为三个人疗伤治病。
灾情过去之后,程询并没宽纵万鹤年,上摺子给皇帝,皇帝当即下旨罢黜了万鹤年的官职,令其回乡养老。
——这便是当年万鹤年相关一事的原委。
蒋徽听完,满眼都是对叔父的钦佩、仰慕,「天啊,叔父那时才二十出头吧,也太有魄力了吧?」
董飞卿笑道:「要不是这么有魄力,怎么会让前锦衣卫指挥使都津津乐道?」
「既然实情是这样的,董阁老却用这件事对叔父开刀……」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董飞卿淡淡地一笑,「他这等于是自取灭亡。」
蒋徽没接话。那到底是他血缘上的至亲,他说什么都可以,她却做不到帮腔。「至于万鹤年,那小老头儿这是唱哪出呢?十好几年了,难道还在恨叔父断了他的仕途?」↓↓
第66章
这日一大早, 方默来了,放下了不少东西, 都是给沈安添置的。他言简意赅地交代沈安两句,便笑着道辞,唤上董飞卿一起出门。
沈安帮着小丫鬟把东西安置好,在宅院内外转了转, 回来后问蒋徽:「嫂嫂,你们和邻居熟悉么?」
「不熟。」蒋徽如实笑道,「住进来之后, 一直七事八事的,动不动便有官员登门, 附近的人家, 怕是连搬走的心都有了。」
沈安莞尔而笑, 「人之常情。大多数人都怕与官员扯上关係。」
「平时你有哪些消遣?」蒋徽问道,「有没有觉得闷?」
「在家的时候,閒来无事, 都是看看书、做做针线。」沈安道, 「书房里的书,我能借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