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后来,朝廷的补给按时发放,懋远遇到难处的时候,程阁老曾几次帮忙向相关衙门递话,奉旨回京之后,也一再为懋远及至广东的百姓向皇上进言,皇上一再施恩于广东,这是有目共睹的。
「在当时,百姓不知原委,可时过境迁之后,尤其百姓的境遇越来越好之后,有些事情想通了,有些消息也后知后觉了。
「早在臣还没离开懋远之前,当地百姓便已对程阁老满口称颂。
「臣以头上的乌纱帽担保,程阁老绝对没有对不起懋远的地方。
「臣恭请皇上三思,切勿听信小人的谗言!」
话到末尾,他语气已经有些重了,说完之后,冷冷地睨了董志和一眼。
皇帝颔首,「这件事,程知行一个字都不用说:歹话、好话,都会有人为他说尽。」 语毕对侍立在一旁的刘允打个手势。
刘允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称是之后,小跑着出门,没多久便折回来,随他进门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和一名锦衣卫,两人各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箱子。
箱子打开来,从里面取出的,无一例外,皆是信函。
「总有那么些人,善用『莫须有』三个字做文章。」皇帝凝视着董志和,眼神玩味,笑容讽刺,「说起来,这件事是该翻出来了。
「前河道总督、舒明达、陆放都已辞官,前者一直病歪歪的,就算有赶赴京城道出实情的心,身子骨也不会成全;后两个做起了閒云野鹤,居无定所,朕不知道他们客居何处――更何况,他们本就与程询交情匪浅,说的话如何能够当真。」
「若派人去南边核实,在有些人眼里,便是朕已经给程知行定了罪。
「要是换个人,朕或许真就那么做了。但对程知行,用不着。」
他点手唤锦衣卫指挥佥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
「臣遵旨。」锦衣卫指挥佥事拱手行礼,之后转向在场官员,把当年万鹤年一事始末娓娓道来。
在这期间,皇帝看着对方在案上的信函,间或取出一封,展开来看。
宁博堂、刑部尚书越听笑意越浓。
董志和、文睿临、李夫之越听脸色越差。
锦衣卫指挥佥事讲述完毕之后,道:「此事,是前锦衣卫指挥使及两名锦衣卫亲眼目睹,三个人在事后先后照实记录在案,转呈圣上,圣上又交由锦衣卫归檔封存。」
董志和率先跪了下去,两个门生相继随之跪倒。
皇帝又取出一封密函来看,把内容讲给众人听:「时年八月,程询、陆放率领军兵搭救被困的百姓,所在的山坡坍塌,两人一起滚落水中。
「水下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程询左腿受伤,陆放头部撞到了顽石。
「那时候,他们已连续几日不眠不休。
「倒下去之后,便起不来了。没过几日,河道总督也累得卧病在床,随后都是在病床上料理公务。」他把信函恢復原样,放回原处,「朕单独派去给三人医治的太医,回来说,皇上洪福齐天,三位大人都捡回了一条命。」语声顿了顿,问道,「董阁老,程知行到底是杀人的人,还是救人的人?」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董志和撑在地上的双手,扣紧了地面,第一次,他对皇帝答非所问:「臣……有罪。」
「你的确有罪。」皇帝站起身来,绕过龙书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治家方面,你简直就是个废物。
「双亲为老不尊、继室心肠歹毒、三个儿子先后叛离家门。
「你当初与原配和离,闹得很不像样,朕只当你身在他乡,对家事有心无力,况且,和离之事屡见不鲜。
「哪成想,你董家从上到下,除了董飞卿,就是一窝毒蝎子!
「先前说起董飞卿,朕问你,程家于你董家是否有恩,你胡扯了些什么?――董飞卿年少时,你无暇管教,他背离家门时,亦无法劝阻。这话朕该怎么听?是不是要怪程知行没能帮你把孩子管教成应声虫?他欠了你什么?嗯?
「对上不忠不孝,对下不仁不义――朕到这几日才幡然醒悟,次辅竟是这样的货色。」
董志和的头慢慢地低下去,双手紧紧地攥成拳。
皇帝缓缓地踱着步,「当初两广一带,被曾经的皇亲国戚搅得乌烟瘴气,朕派程知行与你前去,是肃清官场,说难听些,是去杀人。
「程知行不到三年便让朕如愿,奉召回京,而你,在广西停留六年之久。
「懋远县一事,若换了你们,又当如何?」他走到跪在地上的三人近前,「是不是要为着不留隐患不落话柄,坐视榆木脑袋的县令带着百姓坏了大局?」
到这地步了,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而且,辩解的话,兴许还有一线转圜的希望。董志和咬了咬牙,直起身形,道:「禀皇上,若是换一个人,臣不认为还能出那样的事。毕竟,万鹤年是因商贾汪祖寿一事,加之又曾被打出按察使司,才对程阁老起了质疑与怨恨。」
皇帝的火气却被他这番说辞完全激了出来,黑了脸,语气已有些暴躁:「汪祖寿是去做什么的?是去给两广送银子!
「那件事的始末,锦衣卫与程知行都如实禀明。汪祖寿去送银子,的确是另有所图,他指望着朝廷看在他赈济百姓的情面上,为他惩处逼死双亲的人面兽心的赃官。朝廷理应成全。那名赃官身死于多年为官不仁、贪赃枉法,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