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过掌柜、伙计近期情形之后,蒋徽走出铺子,上了雇来的马车,去往售卖各地风味小吃的摊位、店铺比较集中的那条街。
路上,她开了一边的小窗户,看着秋日的落叶缤纷,也看着街头的人来人往。
无意间,她望见了一幕:
钱太太带着一双儿女下了马车,面上儘是慈爱的笑容。下车后,交代车夫两句,母子三个漫步在京城街头。
原来还没离开。
先前她与董飞卿说,钱家的事情交给她,打心底以为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毕竟,钱县令家底殷实,做官也不是一两年就把自己折腾得出事的做派,钱太太往后不遇到大的难处,都不会来京城求董飞卿。
她唤车夫调转方向,行至母子三个不远处,意图自然是投石问路。
下了马车,蒋徽走到钱太太身侧,轻咳一声引起对方的主意。钱太太望过来的时候,她嫣然一笑,问:「钱太太,还认得我么?」
第74章 敲打
钱太太看到蒋徽,先是一愣, 随即笑道:「记得, 自然记得。你这是——」
「在街上转转, 无意间看到您了,便想叙谈几句。」蒋徽态度温煦, 「真有不少话要跟您说。您得空么?」
「得空。」钱太太刚要让两个孩子行礼,蒋徽便摆手道:
「不用。非亲非故的, 没必要讲究这些。」
钱太太听了,笑容僵了僵, 随即问道:「要不要找个茶楼小坐片刻?」
蒋徽摇头, 「不必,边走边说吧?」
钱太太说好, 示意之下,随行的下人走过来, 把两个孩子带着往前走了一小段。
两个孩子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蒋徽。
钱太太也打量着蒋徽, 见她绾着高髻, 一袭深衣, 样貌绝美,双眼熠熠生辉。她问:「你和飞卿, 是春日成婚的?」
蒋徽嗯了一声,背着手缓步往前走, 「您回京城, 打算逗留多久?」
钱太太如实答道:「我回来, 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学业。上次,与飞卿说了,他说不能破例收下他们。是以,我就想到另外几家看看,找找门路。如今谁都知道,求学之地,以名士繁多的京城最佳。」
「哦。」蒋徽侧头凝了钱太太一眼,「这事儿可难办。」
「的确是。」钱太太神色一黯,看着路面,岔开话题,「你和飞卿,过得还好么?」
蒋徽反问:「您看呢?」
钱太太抿出一抹笑,「这哪是看得出来的。」
「京城的不少事情,都会传到各地。」蒋徽一笑,「我这种被逐出家门的人,在别处应该也有点儿名气。」
「听说过一些。」钱太太说道,「来到京城之后,又听说了原委。不怪你。」
蒋徽似是而非地笑了笑,顺着这话题往下说:「那么,依您看,蒋家长房的人若是要我回去,我该不该答应?」
「这就是我不能置喙的了。」钱太太委婉地道,「毕竟,别人都不是你,不知道你心里的计较。」
「没错。」蒋徽柔和地道,「他们找过我,想让我回去,顺道得个宽厚大度的名声。可是我想,要那个名声做什么?——因他们而得的名声,就算想见着多好,我也不稀罕。」
这话题对钱太太而言,有些敏感,自是不好多说什么。
「您方才问我,和飞卿过得好不好。」蒋徽语声轻缓,「我们如今过得很好。
「我们一起整治了数年来只想用我换取银钱的蒋家长房,整治了很早就对我背信弃义的所谓友人,亦捎带着整治了曾与我定亲的武安侯世子。
「我们这样的人,想要以牙还牙的时候,少不得给人心狠手黑之感。
「您閒来得空,不妨多打听几句。」
钱太太能回应的,只有最后一句,她点头说好。
蒋徽笑了笑,继续道:「董家事情的前前后后,您应该比较关心,但我不知道您知晓多少。
「起因是曾镜一案,随后牵连出了董夫人,再到整个董家。
「董夫人常年对飞卿心存歹念,曾利用旁人买凶追杀他。」
说到这儿,她脚步顿了顿,「您听说这事儿了么?」
钱太太低声应道:「听说了。」
「再往后,因为家事一团糟,董志和乱了阵脚,在朝堂上行差踏错,被流放到了古北口。」蒋徽笑盈盈地凝视着钱太太,「他走之后,董家老太爷、老夫人找过飞卿一趟,说对不住他,又说想请他回去。
「可是他知道,他们只是担心日后被他刁难,连苟延残喘的机会也无。
「当时,飞卿把话跟他们说明白了,只要他们不惹他,那么,日后桥归桥、路归路。
「对此,您不会意外吧?」
钱太太没说话,只觉得蒋徽的视线,让她分外不自在。
蒋徽抿唇微笑,「他们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们问飞卿,记不记得,他小的时候,他们疼爱过他。
「我曾有耳闻,飞卿到四五岁左右,一直被二老和您溺爱。
「溺爱孩子,不是好事。可在当时,被溺爱的人,一定很开心。
「当时我想,疼爱过又怎样呢?几年的疼爱,就能抹杀之后十多年的不曾善待么?
「您应该也打心底疼爱过飞卿,我在想,疼爱过又怎样?几年的疼爱,就能抹杀之后十多年的不闻不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