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摆摆手,才要说话,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的咳嗽重且密集,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喷出来一样,待到最后,头脸脖子全都憋红了,额头也高高鼓起青筋。
「无妨。」终于咳嗽完之后,裴怀才略喝了两口热茶水润喉,冲白星笑了下。
白星的眉头皱得死紧,「你功夫本来就差,又添了这个毛病,若不好生调理,日后一咳嗽的空檔就要被人砍死了。」
她并不擅长与人交际,混迹江湖多年,关係好的一隻手就数得过来,如今还活着的,也不过三两个。
她素来对裴怀印象不差,经过上回兰和山谷浴血奋战后,大家也算过命的交情了,总不希望有一人英年早逝。
裴怀:「……」
我知道自己功夫一般,但你也不用隔三差五就拎出来鞭尸吧?
他轻笑出声,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但白星没笑。
裴怀原本是笑着的,明显想把这一茬混过去,可没想到白星压根儿不吃这一套,一直直勾勾盯着瞧。
裴怀被她看得没脾气,唇角弧度终于一点点拉了下来。
他幽幽嘆了口气,收敛笑意,转过头去看窗外。
他的视线极其平和,就这么淡淡的穿透窗子,穿透雨幕,又穿透街对面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在建分局,一直看到谁也不知道的遥远的彼岸。
白星没问他看什么,因为类似的情景,也曾在自己身上不止一次上演。
人在有这种神情的时候,心里总是很惆怅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良久,裴怀幽幽嘆了口气。
两人算是忘年交,他倒也不怕跟对方说点心里话。
「谁不惜命呢,可有些事,不得不去做罢了……」
黑风镖局扩张到眼下的局面,俨然盘踞一方的庞然大物,早已不是单一一个人想收就收的了。
莫说他这个二当家,就是风光无限的大当家袁明也不成。
做买卖抢地盘,势必要与人起衝突,远的不说,只看红枝镖局就是了,两家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次是有惊无险,那么下回呢?
若他们这几个领头的真想退出,那么黑风镖局一夜之间就将化为一盘散沙,待到那个时候,手下数千弟兄必将为人鱼肉!
他们赚够了钱,可下头的人呢?
他们像全身而退,可别人肯吗?
没了黑风镖局这杆大旗,只以个人之力抗衡全江湖的压力,能行吗?
他们凭藉黑风镖局这杆大旗占尽便宜、出尽风头,又何尝不是被它禁/.锢在这黄金打造的囚/笼里?
这样的道理,白星自然是明白的。
但明白归明白,她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裴怀又笑了笑,只是习惯性的动作,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你还年轻,若能退,就退吧……」
第96章 二更!
能退, 就退吧……
裴怀说完这话,白星也没马上接,两人相对无言, 只有喝茶。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 很有点优柔寡断的意思。
因为下雨,今天稍微有点凉, 杯中热茶不断升腾起氤氲的水汽,像山间云雾一般, 没头没脑地悬在上空。
常年多雨的气候, 频繁的雨滴, 屋檐下一溜儿坚硬的青石砖都被砸出来一排浅浅的小坑。
也不知过了多久, 白星才问道:「退了之后,又怎样呢?」
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杯壁, 能感觉到微微发烫。
裴怀愣了下,本能地接道:「自然是……」
可才说了几个字,他就说不下去了。
是呀, 退了之后,会怎样?
他们这些人, 一辈子都在江湖里打滚, 骨子里流淌的就是争斗的血, 虽然偶尔会感觉到疲惫, 也会心生退意……但这份退意里面, 究竟有几成真?
就像对方说的, 就算仇家放过自己, 可自己能放过自己吗?
习惯了争斗和厮杀的人,真能完全适应那些乏味的,日復一日的重复生活吗?
白星忽道:「我曾经见过一个人, 一个退出江湖的人,他断了一条腿……」
她说的自然是桃花镇的康三爷。
康三爷退出江湖的方式不可谓不狼狈,但相较那些客死他乡的,又何其幸运。
他致力于劝阻其他人不要闯荡江湖,也曾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表示过后悔,若当年没有远走他乡就好了。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白星不止一次看过他发呆,是那种空洞而茫然的呆滞,就是这个人的肉/体虽然在这里,但心和灵魂都飞走了,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但作为同道中人的白星,却一眼就能看穿:
他的心里有一部分已经干涸,剩下的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唯独在面对吴寡妇时,隐约有那么点活气。
她有时候也在想,康三爷是死里逃生吃尽苦头才这般悔过,那如果当年他功夫再好一点,受过的挫折再少一点,还会是如今的想法吗?
他会不会仍驰骋于江湖,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快意恩仇的日子?
就算因为某种原因全身而退,又会不会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后悔,后悔没有再坚持几年?
人总是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也总是在吃了苦头后才知道回头,那么,如果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