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絮愣住,缓缓坐起身,讶异地看着她。
「小姐救我……」春喜跪着扑到她床前,不断磕头:「小姐救我,小姐救我……」
未絮顿时睡意全无,一把拽住春喜的胳膊:「怎么回事,好好回话。」
春喜满脸惊恐:「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第三十章
未絮从不知道,这些年来,春喜心中藏了那般难解的恨意,平日里玲珑小巧的一个丫头,发作起来,竟然下得了那样的狠手。
「薛沁那毒妇,死有余辜!她花言巧语骗走了哥哥,若真心相待也罢了,谁知她为了自保,竟不顾哥哥的死活……」春喜哭着捂住脸:「那日他们私会,被王家的人抓到,薛沁便说是哥哥用强,妄想轻薄于她,哥哥没有辩解半句,认下这罪名,结果被王家的人活活打死了……」
未絮记得,那年罗潜丧命,春喜哭得天昏地暗,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用尽全身力气难过着,好似这条命也不要了一般。如今后知后觉,往深了想,只怕这兄妹之情已然越界了。
「所以你杀了薛沁,」未絮怔怔的:「你确定她死了吗?」
春喜睁大惶恐的双眼:「我砸破了她的头……把她扔井里了……」
未絮缓缓倒吸一口气,心中浪潮翻涌,寒意透骨,脑子里支离破碎地反覆回撞着四个字:扔井里了、扔井里了……
「小姐,」春喜跪在床前紧紧抱住她的腿:「我没有办法,哥哥没了以后,娘的眼睛都哭瞎了,临终的时候是含恨走的,她死不瞑目啊!我这条贱命连亲爹亲娘也不要,是罗家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们的恩情,就被薛沁害得家破人亡了!可她呢?可有半点愧疚?这些年她照样过得滋味齐全,连哥哥是谁也忘了,我如何能不恨她!」
未絮按住春喜的肩:「小声些。」说着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攥着双手,道:「不怕,府里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是罗家出来的,不会轻易查到你头上。」
「可是方才,霜姨娘看见了……」
「什么?!」
春喜道:「方才我正准备离开,不知她怎么突然出现了,远远的喊了我一声,我当时害怕,躲进了花丛里……」
「她看见你动手了?」
「肯定没有,不然、不然早喊人了啊,」春喜干干地咽一口唾沫:「可明日事发,霜姨娘肯定知道是我干的,我当时脑子一热,就把她……」
未絮瞪大眼睛:「芙霜也死了?!」
春喜慌忙摇头:「没……打晕了,有巡夜的人经过,我怕被发现,扔下她跑回来了。」
未絮屏住呼吸怔了许久,尖尖的指甲把皮肉掐出了血印子,也不晓得疼,思索一阵过后又死死盯着春喜,盯着这个打小跟在身边、死心塌地依附着她的心腹、妹妹,混沌的思绪逐渐拨开分明,然后她听见自己冷静而笃定的声音说:「不要慌,这个时候没闹出动静,说明还没人发现芙霜,趁现在天黑,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倘若……」
她抿了抿嘴,没有说明「倘若」之后该怎么样,大约事情到了紧要关头,自会有一条路指出来,暂且不必去想那是条什么路。
春喜闻言忙给未絮披上外衫,二人灯笼也不拿,悄悄离开屋内,匆忙往冬蓼院那边去。一路没碰见什么人,因着寿宴,这几日大家都在厅上忙碌,冬蓼院地处偏静,愈发连鬼影子也见不到。
月亮冷洞洞洒下一片银晖,路边石墩子里的烛火又深又暗,行至岔口,春喜指着前边的芍药丛说:「就在那里。」
未絮提裙而入,果然看见一抹纤瘦的人影躺在半人高的花丛底下,动也不动。她缓缓呼吸,将那人翻了个身,见她额角淌着血,糊了半边脸,但能看出就是芙霜。
「小姐,」春喜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髮簪,惊恐道:「这是谁的?」
未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薛沁的,今日见她戴过。」
说到这里,目光不由得望向前面那口黑森森的井,一瞬间浑身的鸡皮疙瘩全冒了起来。
正当此时,芙霜动了动,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把未絮吓一大跳,猛地往后退开两步,瞪大双眼盯着她。
「救命……」
芙霜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二奶奶……」
未絮屏住呼吸,心跳剧烈。
春喜急忙抱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后拖,芙霜看见春喜的脸,目露惊恐,嘴里破碎的支吾声愈发焦躁,双手胡乱抓着花树根,试图站起来。
「小姐,她……」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晃晃悠悠的灯光和絮絮叨叨的话语,慢慢朝这里移动。
「巡夜的婆子转回来了!」春喜大惊。
「救命,救命……」芙霜蠕动着,用尽力气往花丛外头爬,春喜见状立即扑上去拽住她,然后使劲儿捂住了她的嘴。
那四五个婆子逐渐靠近,芙霜拼命挣扎着、嘶吼着,虽被堵住了嘴,但那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却越来越亮。
春喜知道自己完了,含着眼泪忙回头去看未絮:「小姐快走吧,别被她们看见你在这里!」
那一刻未絮心想,芙霜怎么那么讨厌呢?为什么非要叫呢……
她手脚并用爬过去,手里那根金簪仿佛不受控制的,戳进了芙霜柔软的脖子……
粘稠的血溅出来,喷在她脸上,瞬间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