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爷说完,对面的胖子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错眼地盯着温鸾瞧。
温鸾直往高晟背后藏。
咚,高晟把酒杯重重顿在桌子上,满桌的杯盏都跳了起来。
「久仰,久仰。」那胖子回过神来,嘻嘻笑道,「中原好,中原女人更好,一不小心看入迷了。」说着,使劲揉了怀里的妓子两把,引得她格格乱笑。
他的语调很生硬,显见是个番邦人。
胡老爷忙解释:「他是瓦剌人,不懂我们中原的礼数,公子别和他一般见识。这次来京城……」
「我不与瓦剌人做生意。」高晟打断他的话,冷冷道,「况且,瓦剌人的那点东西我也瞧不上眼。」
气氛一时有些僵,温鸾更是摸不着头脑,搞不懂高晟隐瞒身份来青楼做什么。
马哈木毫不在意高晟的冷淡,大大咧咧道:「我有好东西,极好极好的,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什么好东西我没见过?」高晟似是被激起性子,冷笑道,「你们瓦剌又有什么好东西?」
马哈木不理会他的暗讽,「不是毛皮马匹,听说中原人讲孝道,孝大过天,我们就有比天还大的宝贝。」
说着,双手张开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高晟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杀意,随后又笑,「我不信,除非你拿来让我看看。」
「不行不行。」马哈大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你若不要,我就和别人谈,一万两黄金,一百万两白银。」
高晟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儿,久久不语。
温鸾却是越听越心惊,瓦剌、孝道、比天还大,到底能有什么宝贝能惊动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潜入青楼办案?
蓦地,一抹极亮的光从脑海中掠过。
太上皇!
温鸾不禁倒吸口冷气,这个猜想太过吓人,一瞬间她的脸都吓白了。
许是她的模样让人起疑,马哈木的视线在她脸上来回的扫。
身子一歪,她被高晟揽在怀里,但听他朗声笑道:「钱我出得起,可我不想出,你这买卖找别人做去吧。」
别说马哈木,温鸾也愣住了。
「我没骗你。」马哈木以为他在试探,干脆掏出一枚田黄石印章,「这个你总认识。」
高晟拿过来看看,笑了笑还给他,「久闻瓦剌人酒量如海,今儿可要不醉不归,若谁半道儿遁了,就是看不起我高某。」
彼此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不把话说透,剩下的端看上面的意思了。
马哈木任务完成,立刻显出本色,也不等人劝,吃酒亲嘴儿听曲儿,耍得不亦乐乎,不多时就醉醺醺的了,一会儿汉语一会儿瓦剌话,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高晟坐了片刻,和胡老爷说了会儿话,仍带着温鸾出来。却没有出门,拐了个弯儿,来到一间临街的屋子。
此时天已向晚,街上接二连三地燃起了灯。红色的、粉色的、晕黄的,一盏盏灯笼在轻风细雨中微微摇着,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伴着缠绵的丝竹声,姑娘们的娇笑,那一团团光影愈发令人炫目地跳动着。
高晟合衣躺在塌上,「喝多了,今晚在这里歇着。」
温鸾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事关太上皇呀,坐视太上皇被俘不救,如果她泄露消息,那他少说也要问罪抄家。
就是为了让你把消息递出去!
高晟笑笑,「唱个曲儿吧。」
还真把她当妓子了?温鸾的小脸蒙上一层愠怒,已是恼了。
「别误会,我只是想听你唱,你祖父不仅爱听,还写过杂剧本子。你父亲年纪的时候沉迷昆腔,曾跑到戏班子学过三年,你母亲也擅长此道,二人夫唱妇随,私底下没少排小戏。」
高晟眼神温和清澈,没有丝毫的轻视鄙夷,「我想你打小耳濡目染,怎么也会唱两句。」
温鸾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没错,祖父从不认为戏子是下贱的行当,相反,他和许多「下九流」的人都是朋友。小时候家里面总是热热闹闹的,既有讲学的文人鸿儒,也有卖唱的优伶歌伎。
她也的确会唱一点,母亲弄萧,父亲奏笛,她咿咿呀呀唱着,祖父抚着花白的鬍子冲她微微的笑。一曲唱完,她就会蹦蹦跳跳扑进祖父的怀里,笑着闹着讨赏。
那时候多好呀,天天都是欢声笑语,她都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后来祖父和母亲接连身故,父亲受党争牵连,失去起復的机会,只能在乡间开个小书馆过活,才四十岁就郁郁而终。
她也不得不寄居国公府,从那个活泼爱笑的小丫头,一点点变得沉默寡言、小心翼翼,变得身不由己。
温鸾缓缓吐出口浊气,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家的情况?」
高晟有点无奈,「我怎么可能和不知底信的人行房?」
「我好多年没唱了,还是算了吧。」
「随便哼哼两句都可以,我喝的有点多,头疼。」高晟揉揉额角,不胜疲惫似的闭上了眼睛,「想想你的宋南一,最好听话点。」
温鸾一时语塞。
好半天,她才小声唱道:「华山畿,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这是南朝民歌《华山畿》,讲的是女子在哀悼死去的恋人,最后扑进恋人棺木中殉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