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的?」烟年目露凶光。
指挥使望她一眼,眼中儘是蛛网般的红丝。
「不是你该打听的东西,这是你最好置身事外,否则性命不保。」
他又道:「眼下我太忙,无法顾及你,你老实在叶叙川府上待着,今后有用到你的时候。」
烟年抿了抿唇,目光扫过满桌文牍。
指挥使平日谨慎,要紧记录均阅后即焚,但如今他太忙了,来不及销毁它们。
她嘆了口气道:「算了,既然如此,我有件东西要给指挥使,是叶叙川书案上寻见的,想来有用。」
指挥使漫不经心道:「好,你放这儿。」
烟年俯身放下一张白纸,顺便不露痕迹抽走下面一份文书。
指挥使经费紧张,平时抠抠搜搜,而这文书所用之纸色白如雪,绝不是他会掏钱购买的货色。
指挥使太累了,并未察觉她的小动作。
站在走廊上,烟年展开那封密信,就着一线天光阅读。
密信言简意赅,但每一字均令人心惊肉跳。
读到最后,她已是冷汗涔涔,虚脱般扶住廊柱,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烟年!你是不是疯了!」指挥使叫骂着衝出阁楼:「偷看军机是死罪!你别以为老子不敢杀你!」
烟年交还了密信,仰起头,撩开遮住双眼的髮丝。
「晚了,我已经都知道了,」她道:「这就是你瞒着我的缘由,南院王想让我们杀掉叶叙川,对吗。」
第52章
两人又回到阁楼。
挥开杂乱文书, 指挥使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骂了一句:「作死。」
烟年也在他书案对面坐下:「指挥使大人,如今还有什么可瞒的么?」
「我知道你不信我, 怕我像燕燕一样,爱上朝夕相处的男人, 心一软, 手下留了情,教叶叙川生出警觉之心。」
「但我若是她,今日便不会拼死出来见你。」烟年道:「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指挥使盯着指尖沾上的墨汁,咧嘴一笑。
「……你懂个屁, 不告诉你是为了保全你。」
「若是你真的领了命, 屁颠屁颠去杀叶叙川, 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金盆洗手?」
「使节是叶叙川的人杀的,杀完后嫁祸给了北周王廷, 派遣使节、使节遇刺、得到由头,大举北伐, 都在他的谋划之中, 」
指挥使道:「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
烟年下意识道:「不可能!」
「他曾说过,他厌恶战争, 若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会轻易挑起战事。」
指挥使冷冷一笑:「如今知道我为何瞒你了么?」
烟年缓缓瞪大了眼。
指挥使起身,把密信凑近炉火, 烧得丁点不剩。
他摇头嘆息道:「我不喜欢用女细作,便是因为你们太易动摇, 叶叙川怎么说,你就怎么信吗?烟年,我教过你什么?一个细作若开始信任一个人,她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可是……」烟年艰难道:「他……他不像是骗我。」
那夜他这样温和,满口谎言下难得流露出一点真心,怎么会是在哄骗她呢?
指挥使又向她递来一封文书。
这份文书被他贴身存放着,同样是上好的洒金纸所制,想必与她拿走的那份同源。
「看看吧,北方来的消息。」
指挥使道:「动手之人是叶叙川的亲兵,自小同叶氏的孩子们一起长大,对叶氏忠心耿耿,亲族俱在汴京,天下除了叶叙川,没有谁能逼迫他。」
字符从纸间浮起,在烟年眼中扭曲变形。
明明识得每一个字,可为何将它们放在一起,就显得如此荒唐,压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
「许是……」
「没有许是,单个消息会骗人,可一群消息不会,它们互相验证,无法作伪。」指挥使道:「来往信件都还留在这儿,你自己瞧吧。」
案头堆迭的信件如雪片一般,边上散落着指挥使的手记,手记上字迹杂乱,记录四面八方传来的讯息,并抽丝剥茧地还原事情的本来面貌。
烟年一张张翻看。
指挥使又道:「那人杀完使节后便服毒自尽,北周王廷再无法撇清干係,式微的主战派一夕得势,挥师南下,叶叙川亦早有准备,一场恶战难免。」
一直以来的指望落了空,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出神地望着窗外。
窗棂上停了两隻雀儿,巢穴挡去了原也不充裕的阳光,烟年问过指挥使,为什么迟迟不拆了这鸟窝,指挥使告诉她,因为他不忍心看到雏鸟无家可归。
他还告诉她,他的女儿被战争杀死时,也如雏鸟一般纯真可爱。
那么多年做尽脏事,手里捏的人命不计其数,独独对一窝鸟儿起了恻隐之心,当真是可笑。
「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烟年把信交还予他:「我的姐姐还在北周,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得她远离战火。」
「我们无能为力。」
指挥使道。
「烟年,这是两国之间的博弈,我们与他们比起来,只如蝼蚁一般,终究什么都做不了。」
「你总说我心狠手辣,如今看,我不过能杀几个叛逃的细作,而庙堂之上的恶鬼,他们轻轻一合掌,便能割去千万条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