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傍晚时分, 烟年带珠珠回府,小丫头玩得太累,趴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烟年将她交给了李大娘。
她拒绝了家仆的马车, 就这样沿着天街,缓步走回叶府。
是夜皓月初圆, 遍照皇都, 汴河水波粼粼,倒映夹岸数里繁华,桨声灯影之中,隐隐可见红袖楼点上新灯,不知由何人接手。
她想起最初来到汴京的时候。
在北周接受了严苛的训练后, 她和燕燕藏在货物堆里, 被悄悄走水路带入汴京, 汴河的水气味并不好闻,她咬牙强忍着噁心,燕燕比她还经不得颠簸, 吐了一船。
从那时起,她就对这座城市没有好印象。
那一夜, 燕燕和她宿在指挥使安排的茅草房里, 燕燕拿茅草给她铺床,她替燕燕搓洗吐脏的衣裳, 夜间抵足而眠,燕燕沮丧地问她:「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乡哇……」
十岁的烟年想了一想,答道:「长大了就能回去了吧。」
陈迹可怜随手尽,欲欢无復似当时。
灯火阑珊, 拖长她有些寥落的身影。
乌都古慢慢悠悠在身后飞着——它是只老夜鸮了,却被叶叙川和翠梨养得很好, 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唯一的遗憾是去乱葬岗吓人的效率有所降低,过客一看这夜鸮胖成这样,想撸一把的衝动战胜了对其的恐惧……
回到叶府时,叶叙川已从书房中出来了,听闻她访客归来,特意行至大门前迎她。
李大娘抱着珠珠跟在他身边,珠珠睡得极熟,不时砸吧嘴儿。
「她睡得倒是瓷实,比你要强得多。」叶叙川垂眸看了珠珠一眼:「乳名起得不错,她当真是头小猪。」
熟悉的、叶叙川式的嘲讽。
烟年瞪他一眼:「那你便是小狗,狗嘴吐不出象牙。」
叶叙川不置可否,吩咐李大娘抱珠珠下去歇息。
烟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将自己关了一日后,叶叙川似乎已全然恢復了正常,穿一身家常衣裳,玉冠束髮,神色漠然,看不出太多情绪。
烟年微微蹙起眉头:叶叙川表现得越正常,反而越不正常。
「蹙眉做什么,」叶叙川忽然道:「没有见到我痛不欲生,颓唐不堪的模样,颇为遗憾么?」
烟年道:「难受颓唐才是人之常情,如你现在这般,把种种心绪藏于皮囊之下,反而可怕。」
叶叙川淡淡道:「教你失望了。」
听出他今夜是来找她吵架的,烟年识趣地闭了嘴,不和丧家之犬一般见识。
气氛一时间变得极为诡异。
丫鬟小厮们默契地避开两人,很快,偌大的院子连个鬼影都见不到了,只剩烟年与叶叙川两人并肩而行,身披一肩月色,缓步走回正院。
「你端来的那碟糕点甚是难以下咽,」叶叙川道:「豆泥太粗糙,糖也放得太多了些。」
烟年沉默一瞬:「……你不是把碟子摔了吗?」
叶叙川看了她一眼:「既尝出不是你亲手所制,摔了又如何。」
烟年:……
她明白了,这个男人在非常隐晦地生闷气。
不过是放她回北周罢了,闹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要受委屈也是她更委屈好么?先被莫名其妙拉到真定府,跑了没两天又被他逮走……
烟年顿觉一言难尽,她的货物还压在辽阳府没着落呢,她抱怨了吗?
「今后有的是人愿意给你叶大人端点心,也不缺我这一盘。」烟年道:「我山猪嚼不来细糠,精细的饮食无福消受,叶大人留着自己用吧。」
叶叙川被她一刺,脸色更黑几分,反唇相讥道:「我放你走,你就是如此答谢我的?」
多稀罕啊,此人还有脸面问她索要答谢?他莫非忘了她是被谁抓来汴京的?又是谁先前对她干了一箩筐畜生事?
烟年耐心问道:「你指望我如何答谢你?」
叶叙川闭口不语,眸光幽暗,喜怒难辨。
烟年道:「我假死之后,咱们之间的纠葛都翻篇了,是你硬要缠上来,把我好好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如此,你还问我索要答谢?你的傲气和脸面往哪儿搁?」
「谁与你翻篇了?我宁可你继续报復我,我不知悔改,还把你掳来,难道你不生气么?」
叶叙川冷着一张脸,微微逼近她,目光烟年唇上停留片刻,随即捧起她面颊,落下一吻。
烟年并未躲闪。
夜风轻悄,拂过气息交缠的男女,莫不静好,她冷静地任他亲吻,甚至配合地环上他脖颈,姿态分明是亲密的,可她神情自若,澄明坦荡,宛如拥抱一根木头桩子。
男人为她毫不投入的反应感到恼怒,箍她腰肢的力道又重几分,烟年却和没事人一样,淡然地抹了抹嘴。
「你问我你把我掳来汴京,我是否愤愤不平,不瞒你说,最开始时是有的。」
她慢悠悠道:「不过后来想想,我的人生里有太多不告而别,猝然离开家乡,猝然失去亲人与挚友,这次能回到汴京,好好地同旧日种种道个别,也是一件幸事。」
叶叙川向来善于捕捉言下之意,冷声道:「你只是想同我告别罢。」
烟年讶然:「你才发觉么?我岂止想同你告别,我简直想与你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