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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叫的狗才会咬人,更何况,这人分明是沉默的狼。

她一时间也顾不上再多言几句好让男人痛苦,只思索着这人可能会使出什么手段。

男人却反常地开口了:「闻溪她没死。」

他目光笃定,语气里也是十足的把握。皇后差点就要信以为真,又想起来这一年间被重兵把守的东宫废墟,凉凉地笑了笑:「虽说没找到尸体,可那样的大火,饶是真金也得化成齑粉。」

宋子珩只解释一句,又说:「皇后娘娘昔日待闻溪视若已出,这份恩情子珩不会忘,改日定当双倍报答。」

皇后脸僵了僵,重重地哼了声,站起来走了。

殿内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男人坐在原处许久也没动过,有风吹进来,将他袖口轻轻撩起,露出截冻得发白的手。那手背瘦得不成样,仅一层皮在外裏着,上面血管青筋盘错,像颗垂死的老树。

翠儿将皇后用过的茶具都撤走,再次进来时,男人还坐在那处,仍是离开时的模样。

她安静地侯在一边,忍不住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无声打量着眼前的宋大人。

自东宫失火那天后,男人仿佛变了个人一般,时常这样枯坐着,不声不响,从夜晚到天明。

还在东宫的时候,这位宋大人偶尔会来一两回。

那时他虽也是个沉着缄默的人,翠儿却能在偶然间见到他对着自家主子轻轻笑着。笑意不深,却直达眼底,像冬日的和煦暖阳,炎夏的穿堂清风。

她是个奴婢,对主子的事了解不深,却也能从事态发展中大致了解几分。

听说宋大人是怀着目的才接近那时的桑乐郡主。

可是,昔日闺房中的笑颜,和当下久坐的落寞,难道都是假装的么。

如今郡主已然逝去,他也位极权臣,早已无需惺惺作态,又何必如此每日再做出一副怅然模样。

她看不明白,也不敢揣测。

天气愈发冷了,站了一会儿,翠儿便有些受不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朝着形如枯槁的人道:「大人,天气冷,奴婢扶您回屋歇着罢。」

男人没什么反应,连眼睛也不怎么眨,仍是颓唐地坐着。他发间束带被风吹散,满头青丝自然垂落,将一张脸遮了大半。

即便这样憔悴,男人仍是好看的,甚至带着些病态的俊美。翠儿不禁别过眼,心中暗嘆,难怪郡主为他那样心碎。

唉......

她无声地嘆了口气,又唤了声:「大人?」

宋子珩有些迟钝地动了动脖子,嗯了声,抬臂让她将自己扶起来。

才刚起身,膝间便传来一阵骨骼咯吱作响声。男人身形轻晃,另只手撑着桌沿稳住后,才缓缓向着书房走去。

整个相国府都没烧地龙,书房也不例外。

并非男人不怕冷,只是寒冷会让他保持清醒。

自十几年前萧家被抄时,他总担心自己会忘了血海深仇,即便寒冬时节,也穿得单薄,他要时刻警醒自己,外体之寒,比不过彻骨之痛。

和了下外衣,宋子珩站在案前,一手执笔专注地看着眼前未完成的画。

画中人睁着一双鹿眼,里面缀着繁星,连髮丝也闪着明媚的阳光。

她本该笑的,可作画的人却迟迟未给她画上一张嫣红噙着笑的唇。

天气好冷,冷得男人一隻手轻轻颤着,他一落笔,就忍不住想起滔天的火海前,那人嘴角浅浅的讪笑。

每想起一次,就让他连笔也握不住,五指止不住地发抖。

好冷。

他想...

翠儿拿了件长毛氅衣进来,给他披上后,才说:「忠叔来了。」

才刚说完,宋府的管事就兀自掀了帘进来,神情严肃,道:「少爷。」

宋子珩放下笔,坐在椅子上,说:「什么事。」

忠叔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翠儿。

翠儿利落地又拿了张毛毯盖在男人膝间,随后匆匆退下。

屋内只剩两人,忠叔才上前一步,道:「老爷请您回去。」

男人语气有些陌生,问:「回哪里去?」

「...」忠叔一时有些语塞,又转口道:「老爷近来身子越发不好了,虽不是少爷生父,可毕竟十多年的恩情——」

「恩情?」宋子珩听起来像是在笑,脸上却分毫笑意未见,「忠叔是说他联手废太子栽赃萧家一事,害得我全家被斩,他的幼子也不慎惨遭误杀,后将我收养之事?」

「即便事实诚如少爷所说,可这么多年了,老爷待您的确不薄。」忠叔说到此处跪下,「他年岁已高,所剩时日不多,余生不该如此悽苦度过啊!更何况当年他也不过是奉皇命为之。」

桌上摆着个木头雕的鹿形状的坠子,鹿头已被火烧去一部分,上面用来镶嵌作眼睛的黑宝石也早已不见。那天的火场中,宋子珩只找到了这个坠子,他拿在手中轻轻摩挲了会儿,才淡淡开口:「既是奉了皇命,要求情,自去向皇上说。」

忠叔见他如此冷漠,磕了个头,道:「相国大人,老奴求您了!当年若非老爷不忍心看您年幼收养,如今只怕...」

「只怕我早饿死街头了。他收养我不过是为了让我报復陆济,何来半点怜悯之心。」宋子珩将坠子捏在手心,冷眼看过去,「再说我不过是将丞相府抄了,也算把他当年所做之事再做一遍。别的报復行径,我可是一分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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