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得有点突兀。
庄雾手一顿,「什么意思?」
思忖片刻,孟悦拉她起来,在餐桌旁坐下,纠结一番后,还是缓声坦白道:「章然不放心,当然,不是说程则逾不好,只是有些事情章然担心你不知道,所以让我大致告诉你一些,也算有点心理准备。」
庄雾跟着紧张起来:「什么事?」
「程则逾家里,目前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他奶奶身体不好,常年住在疗养院。程则逾上大学前,家里欠了一笔债,他爸跑了,虽然每个月都有打钱回来,但也只勉强够还利息。他大学时候一个人打三份工还债,后来他妈妈改嫁,那人替他家还清了这笔钱,唯一条件就是以后不再往来,跟断绝关係差不多。」
衝击太大,庄雾愣愣地睁大眼,清晰地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她一颗心慢慢揪紧,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一时忘记作出反应。
「我以为……我以为他……」
下意识想说些什么,语不成句,最后又回归缄默。
孟悦嘆气,再开口有点艰难:「虽说他现在过得很好,但是庄雾,你爸爸是大学教授,也算是书香门第了。你们从小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家庭条件可能也有一定的差距,如果以后……」
「不会。」这次,庄雾嘴快过心,回答得清晰果断,「感情的事我自己可以做主。」
「那就好,那就好。」
孟悦总算鬆了口气:「我就说章然瞎操心吧,这些事本来应该程则逾自己告诉你的,但他就是怕程则逾不说,你们以后因为这个有隔阂,刚才特意发消息给我,让我趁机给你打打预防针。」
思绪后知后觉,因庞大的信息量搅成一团。
庄雾鼻尖开始发酸,喉管像堵了块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比起震惊,更多的是心疼。
怪不得程则逾从未提过他的家人,接到疗养院的电话,情绪会瞬间紧绷。
在她这里,甚至于所有人面前,他惯于鬆弛自洽,看似散漫不着调,却总能游刃有余地解决好所有事。庄雾便想当然地认为,这一切归功于他良好的家世,人生顺风顺水,可如今才幡然醒悟,他的游刃有余来自于无数不该由他承担的风暴。
他何其无辜,堪堪成年,被捲入其中。
那是成人世界给他上的第一课。
不甘围困,就只能试图平息。可惜尘埃落定后,他沉默地走出风暴口,家没了,空荡荡的天与地,他一身轻鬆地往前走,多么安宁与祥和。
「啊,对了,还有件小事。」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孟悦干脆一股脑告知。
庄雾回神,神经顿然紧绷,手指应激似的蜷缩,指甲陷进掌肉里,生怕再听到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
「当年,他家每个月八号要还债,有次他爸晚了一天打钱,那些人闹上门,刺激得老人犯病进了医院,差点没抢救过来,后来也一直有病根。」
「所以,程则逾对这个日期还挺敏感的。」
庄雾没说话,鼻腔闷闷的,很堵,脑袋里不算清晰地过了一遍。
他生日在十一月八号,家门和手机密码也都是八,甚至于歌单名也是otto,义大利语的数字八。
比起迴避和敏感,更像是一种执念。
孟悦迟疑了下:「有段时间,他失眠症很严重,章然介绍了熟悉的学长给他,专攻心理学,听说现在开了家诊疗室,好像就在这附近。」
何止是附近,就在她工作室对面。
满目苍夷,庄雾渐渐冷静下来,不由得回想起章然婚礼前,八号那晚她打语音电话,程则逾没接,很晚才回消息。后来两次,庄雾站在工作室洁净的落地玻璃前,低低垂望,目睹程则逾从对面走出来。
他每次都不着急走。
孤身直立,点一支烟,像要将颓气燃尽。
烟雾缭绕的盛夏天,他静静仰头,毫不遮掩地迎上她的视线,唇角似在笑,却覆了层不自知的僵硬和违和。他长久沉默,她也在此刻才读懂那目光。
像在说。
「庄音音,欢迎走进我破败不堪的世界。」
第44章 程则逾
章然离开时, 闷着股气,没给程则逾好脸色。庄雾看在眼里,好奇他们到底聊过什么。
程则逾只是笑了笑, 偏过头来, 高大身影贴着她的肩, 一如既往地散漫。
「就聊, 我缠你多久啊, 爱不爱啊, 对以后结婚——」
庄雾没听完,转身打算进楼,对付程则逾鬼话连篇最好的方式, 就是不做那个听众。
「不是你要问的?」走进电梯,程则逾好笑道。
顶灯打下来,情绪被照得发亮,那点阴霾藏无可藏。庄雾没接话, 在四方空间内转过身, 胳膊轻轻环上去,安静地抱住了程则逾。
机械上升的运作音被心跳覆盖,她睫毛上的那点湿润尽数蹭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是不想被他捕捉到的悲悯。
程则逾霎时噤声,聪明如他, 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抬起手臂回拥, 挤尽缝隙间的空气,只是没等他询问, 电梯很快就到了。
十七层, 他曾在楼下高高仰看过。
晴天午后的光透进来, 庄雾在他怀里抬起头,日光着眼, 盛一汪潋滟湖面,她只说了他曾经对她讲过的话,平铺直叙的——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