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好呆了片刻,接道:「确实可惜。」
龙诞香青烟袅袅,初春乍暖还寒,朱鸾殿被上好的银碳烘得十分暖和。须臾,英长泣悠悠然道:「冯好,帮我传两个人?」
冯好躬身道是,又问是谁。
英长泣道:「李辰檐,霍老贼。」
年前宫中大宴,英长泣让他一晚上记下少将军四百二十五个眼神一事,着实给冯好这一生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宴会后,李辰檐随丞相一家子匆匆离去,英长泣亦是差他跟去。
平良少将军以年少持重着称,然而那一天,冯好亲眼看见这个高深莫测的男子当众拦下霍丞相的马车,淡淡神色掩盖不住激动和惶恐,他只说了四个字:「我要提亲。」
李辰檐与霍渊同时被传召,冯好以为是尚扬帝善心大发,想在平良少将军走前送一份厚礼,把名动京城的霍三小姐指婚给他。
冯好错了,事后他知道,这种捞不着好处的善事,落昌尚扬帝不会也不可能做。
所以当英长泣又懒懒加一句「让他们一前一后来」时,冯好顿悟,恐怕尚扬帝这一辈子,只会使坏。
李辰檐来见英长泣时,已经换了一件素色长衫,以示去意已决。
英长泣着人为他斟了口酒,亲切如兄长般与他对饮了,问:「知道梁修贞元的阴谋了?」
李辰檐一怔,敛眉道:「我不与陛下争这江山。」
英长泣道:「你若是要争,我也随你。」
若说后来的李辰檐能与英长泣争锋相对两两相斗,这年的少将军却只是年不及弱冠的少年,远不如英长泣老谋深算。于是当英长泣说无所谓自己与他争江山时,李少将军亦是十分的困惑。
英长泣将酒杯往空盘里一放,背身踱了几步。蟠龙翔天的镶金台阶上,他忽然迴转过身来:「我篡位时,虽失了半壁江山给你爹,但是却未耗费一兵一卒,未伤及百姓。」
「梁修贞元为的是瑛朝。可是瑛朝是什么,一个莫须有的国号罢了。」
英长泣的言辞中有些不可一世的傲然,他当得起这样的傲然。
李辰檐敛色道:「我不想争这天下,不过是因为江山易主,花落谁家,都与我无干。」
「是,与你无干。」英长泣道,「只是男子生来应有担当。」
「担当不同,有人的担当是入仕平天下,有人的担当是出征保家卫国,有人的担当是为养家餬口。」李辰檐道,「而我的担当,是放弃。」
「放弃什么?」英长泣挑眉,「只因为你身俱两国皇脉,所以放弃原有的,可能引起争端的身份?与你的母妃离开乌冕城,来我落昌过活;如今你师父意欲用你的身份,立你为帝,重建瑛朝,于是你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顺风顺水的仕途?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争端?」
李辰檐凝目望着辉煌的朱鸾殿,镶金台阶上是鎏金宝座,后面的汉白玉屏风清素而庄严,皇权亦是这样,太夺目的东西,让人乍眼一看便油然生出敬畏之感,「是。敬,而远之。」
英长泣笑道:「可你即便挂冠而归,就是隐去深山老林,梁修和廖通二人就不会起兵谋反了么?」
李辰檐淡淡回说,「起码与我无关。」
「这才是你的担当。」英长泣忽然冷声叱道。
「你的确是身系天下,生俱两国皇脉之人。但你若为这天下苍生着想,便阻止这场战事。否则有一天你为王,要一个支离破碎,血流漂杵的江山,又有何用?」
神州大地千百年间,从最早的古越国,到后来的瑛朝,直至今天的落昌,间或有太多征战,无数小国崛起,不乏宦官弄权者,而这些弄权的宦官,到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冯好的权利,足可以让他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然而他没有,他记得早年入仕,只因一颗枣树。
一隻麻雀,可以因为一颗青枣,飞上枝头变凤凰。所以沉浮太容易,而福气更是有限的,若挥霍享乐,那么潦倒凄凉就是必然的结果。所以冯好一生谨言慎行,他自以为懂得细水长流之人,才能真正福泽延年。
这天,英长泣与李辰檐说话到了一半,便摒退了左右,只留冯好一人在朱鸾殿内。他缄默不语时,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个少年。本来宽阔的肩膀在出殿时,蓦地有些萧索。冯好想,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小撮的人,承担要比别人多一些,亦是要隐忍一些,始终想要平静下来,求的也不过是细水长流的幸福,然而总是得不到。
这只是一小撮的人,强大,但是让人十分心疼。
冯好想,少将军是个强者亦是个好人,善人天佑。然后冯好的目光又落在英长泣身上,狡猾狐狸的嘴角又牵起一抹笑。不过即使是一抹笑,也透出几分疲惫。
冯好又想了,大概,仿佛,也许尚扬帝与少将军,同属一类人。
英长泣在传唤霍渊纯属恶趣味,他先是将自己东西苑妃嫔的沉杳琐事与霍丞相閒谈一番,然后悠悠然道:「霍家小姐深秋及笄了吧?朕意欲纳她为妃。」
此言一出,冯好不解地看着英长泣。半睡半醒霍渊如同被一盆凉水浇身,立即跪地道:「臣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英长泣笑了笑:「霍爱卿大可不必,若说这臣子之女,朕还就看得上你家小茴儿。」
霍渊脑袋嗡嗡作响,立即悉数霍小茴的罪恶,比如什么放狗咬相士,牵绳绊神婆,说到最后,满口是「罪女霍小茴」,「罪狗毛球」,「罪不可恕」,「罪恶滔天」,「罪罪罪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