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旁掠过,一种奇异的幽深宁静从几年前的坤良宫掠过时空的间隙,抓住了她。
她仿佛又回到了打算殉国的那一天,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静静地走向樑上悬下来的白绫。
这一天迟来了数年,终于还是来了。
只是下一瞬她并没有跌进大地,反而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冰冷的铠甲贴着她的脸颊,她睁开眼,看到一张眉目深邃的英俊面庞。
风长天。
时空在这一刻错乱,剎那间姜雍容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我就知道应该把你带在身边。」风长天的铠甲已经全被鲜血浸透,半边脸颊都是血,声音也有几分沙哑,但目光明亮如同以往任何一日,「别怕,我带你走。」
「家主大人有令,杀了他,赏黄金万两!」
杀声在身后传来。
同时传来的还有奇异的尖啸声,姜雍容在风长天怀里抬起头,发现那是漫天的箭雨,像飞蝗一样扑向他们。
「别抬头!」
风长天喝令。
姜雍容紧紧地蜷在他的胸前,手死死地抓住他的披风,披风原本就是赤红色,已经分不清哪一处被血染过哪一处没有,她的指节握得发白,「长天……你还活着?」
风长天还活着,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活了过来。
庞大的喜悦淹没了她。
这一个瞬间没有了战争没有死伤也没有失败,只有风长天,风长天还活着!
「我早说过,没人杀得了我。」
风长天说着,姜雍容蓦然感觉他的肩臂肌肉猛然收紧。
她下意识想抬头,一支箭贴着她的髮丝射过,几根断髮飘散在风中。
「去西山!」姜雍容道。
西山丛林遍野,骑马无法追进山林。
风长天立即折往西面。
整个京畿的舆图都伴着京城舆图一起刻进了姜雍容的脑子里,她记得西山的每一片高山低谷,也记得每一条山径。
「往左,再前面就是一片深林了!」
风长天一路疾行,下一处转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绿意扑面而来,山林像是一潭温暖的春水,张开怀抱接纳了他们。
骑兵们的速度就落后风长天一截,此时只能遥遥看着风长天像是飞鸟一样投进了山林,等到赶到山林前,哪里还摸得着风长天的半片影子?
风长天轻功了得,高来高去,不会在地上留下痕迹,就算姜家的暗卫再怎么精通追踪术,要找到他也十分困难。
他们在西山深处找到了一处山洞,风长天这才把姜雍容放下来。
姜雍容感觉到他想后退一步,她比他更快地扯住了他的手臂,转到他的身后
——他的背脊上扎着三支箭矢。
姜雍容眼眶一下子发红,用力咬住了牙齿。
利刃能破除他的刀枪不入,他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别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爷的皮肉比别人厚,这些箭扎不深,就是点皮外伤而已。」风长天语气轻鬆,伸手就扎住了后背的一支箭杆,「你让远些,小心溅你一身血。」
姜雍容止住他:「我来。」
风长天看着她:「你不怕?」
姜雍容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稀薄。她的长天有时候真的好天真,在他的眼里,她就像暖房里养出来的兰花,哪怕是风大一些都会弄皱花瓣。
「不怕。」
最坏的一切她都经历过了,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害怕?
姜家府兵的箭矢皆有倒刺,她先折断箭杆,然后替风长天卸下铠甲。
铠甲一卸下,才发现他的里衣已经全变成了深红色。
除了背后的伤口,胸前的里衣被刀锋划破,结实的胸膛上有两道交叉的伤痕,此时还在渗血。
风长天以为她眼圈又要发红,正想着做点什么才能让她心里好受些,却发现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胸前,不知是在看他的伤口,还是看他的……
咳,风长天不自觉便抖擞了精神,胸前肌肉微微贲起,姜雍容道:「不要使力,不然失血更多。」
风长天:「……」
所以果然只是看伤口?
姜雍容绕到他的背后,低声道:「忍一忍。」
一咬牙,拔出了箭矢。
风长天的背肌一下了绷紧了,鲜血沿着光滑的肌理一丝丝下滑。
「痛就喊出来,不用忍着。」姜雍容道,「我不会笑话你的。」
「开玩笑,这点子痛也值得爷一喊……啊!」
姜雍容扔开第二支箭矢,「这一支入肉最深。」
「卧槽。」风长天骂了一句,「这一支好险,再偏上半分,就射中我的璇玑穴了。」
「若是射中会怎样?」
「那可就真要完蛋了。」风长天道,「璇玑穴是化鲲神功的罩门所在,璇玑一毁,化鲲就毁了。」
姜雍容的手本来已经握住了最后一支箭杆,顿住了。
一阵风过,她的髮丝衣襟微微扬起。
松涛阵阵,林中有鸟鸣,隐隐有水声,天光开始黯淡,大地正要进入沉眠之中。
在这昼与夜的交换时分,一切仿佛都变得遥远而幽微。
姜雍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长天,我记得你说过,化鲲心法的最后两句是『命授璇玑,无上玄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