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尧?」他听到声音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但身体比脑子快地转过头,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这次江尧的眼神很温和,是他熟悉的那位,「你、你记得我了?」
「说什么呢?」江尧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我难道还能忘了你吗?」
「你吓死我了!」
「嗯?我怎么了?」
刚刚担惊受怕的那几分钟在此刻转变成加倍的委屈,关越张了张嘴,半天也只会反覆地说这么一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江尧解释之前发生了什么,更何况现在看起来也并不是解释的最好时机,于是他停顿了一会儿,没立即说,只是放开了一直牵着对方的手,将全是汗的掌心在身上胡乱抹了抹,撇开头低声道:「没怎么,好好的就行。」
剩下的……剩下的就都之后再说吧。
江尧似乎看出他不愿意开口,便很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视线绕着场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台上正在和主持人做无聊互动的祝星纬身上,顿了顿,问道:「祝二这是在干什么?」
关越倏地抬起头,内心不安的预感捲土重来,他声音又开始抖,一句话好几处哆哆嗦嗦地破了音:「哥,你不记得了?祝二今天结婚,我们是来参加婚礼的呀。」
「我怎么会忘记这个?」江尧像是觉得好笑,揉了一下他脑袋,「我的意思是说,不是马上要轮到双方亲友上去致辞了吗,现在突然多出这么一个环节,嘉昱也没提前和我确认过。」
「……」
「小越?」
大概是看他太久没说话,江尧的脸色带上了一些困惑,伸手试了试他额头:「你不舒服吗?今天总感觉你表现得有点奇怪。」
然而真正不舒服的另有其人,表现奇怪的也绝不是坐在这里几分钟间经历无数大起大落的自己,关越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事实告诉对此一无所知的江尧,甚至他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想面对:明明上一秒他还在为对方石破天惊的一句「临瑜」心碎,可下一秒江尧本人就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这段记忆消失了,他为此所产生的伤心难过都不能再当真。
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婚礼的后半程,在典礼结束、宴席开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见到了匆匆忙忙赶过来的祝嘉昱,对方身后是面色同样凝重的祝星纬和季崇;婚礼的主角阴差阳错在他这里凑齐,祝星纬手里捧花都没来得及送,走过来用力揽住他肩膀,看上去几度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道:「别太担心。」
「我叫人送你们去医院,」祝嘉昱和江尧聊了几句,转身对他道,「路上小心些,别被人拍到了,这里就放心交给我们。」
「什么医院?为什么要去医院?」
江尧从刚才起就被这几人像打量国宝一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他紧皱着眉,下意识去看的第一眼还是关越,后者被祝星纬搂着肩膀,正抿着唇小幅度点头,于是他今天第二遍问:「小越,你不舒服吗?」
「……江哥。」祝星纬叫了他一声,又顾及着不能让人受刺激所以问得很小心翼翼,「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因为看我结婚,情绪激动,所以一时忘了点什么事儿?」
江尧怔在原地,视线从这几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关越翻来覆去问他的那句「是否记得」在此刻终于让他意识到什么,他开口问:「忘了事?」
他茫然地道:「我不记得了。」
「正常。」一直没说话的季崇忽然开口道,「大部分受到精神创伤的人第一表现都是忘事,只不过分轻重,遗忘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有的时候忘了才能减轻负担。」
「江尧,」他问,「你是不是以前经历过什么事情?你有去医院做过心理治疗吗?」
「哎你!」这话说得太直白,祝星纬被吓了一跳,伸脚去踩他皮鞋,气极了,「你能不能委婉点说啊?」
「我只是觉得有的东西必须得现在替人问一问,」季崇罕见没让步,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江尧,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刚才在台上,你看到了沈——」
「季崇!」
关越忽然厉声叫住他,目光冷冷扫过去:「你说够了没有?」
季崇顿了顿,「哈」地笑了一声,双手摊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好,我不说。」
「关越,」他掀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关越的眼睛,「你最好永远都别说。」
场景一时变得十分剑拔弩张,祝嘉昱左右看了看,这会儿也没心思再去和谁吵架,他拍了拍一直发愣的江尧的肩膀,言简意赅道:「走吧,车到了,我带你们从侧厅的门走。」
托祝嘉昱的福,两人中途离场这件事没引起什么波澜,直到关越陪着江尧做完常规检查等候结果的中途才收到祝星纬的消息,后者给他发了张照片,上面唐诰和沈一簇挨在一块,很自然地看向镜头,祝星纬在底下写道:[本来让他们俩来观礼,结果都不来,只想着吃我的席了!]
他盯着那张相片看了会儿,知道对方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回復道:[那就多收点份子钱,唐诰有钱。]
这消息刚发过去,祝星纬那头立刻就有「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只不过半天才发来一句:[没事了吧,检查结果怎么样?]
江尧还在里面接受心理医生的问询,关越抬头看了一眼门外亮着的接诊灯,敲字敲得很慢,没什么力气:[嗯,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