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司羿静静地看着她。
这傻东西,满心想着让生病的他喝上一口温水,大冷天的东奔西跑。自己的事儿却不上心,连大衣拉链都没拉上,就那么敞开着,里头的毛衣都沾了一层夜霜的湿气。
他抓住了她的小手。
果然,这里也冷得和冰块一样。
他搓揉了一下这冰冷的指尖,没说什么,鬆开了她,调高了暖气的温度,说:「出发吧。」
「嗯。」尹之枝搓了搓手,发动车子。
天幕黑沉,无星无月。航站楼灿灿的华光流泻在人行道上。路上车子络绎不绝,车灯汇成明黄的光海,逐些前挪,驶向高速公路的入口。
尹之枝一边看路况,一边商量道:「我是直接送你去医院呢,还是送你去上次的公寓,再叫医生过来比较好?」
周司羿轻微一摇头:「我走得急,把公寓钥匙留在C国了。」
尹之枝茫然道:「C国?你不是从港城回来的吗?」
周司羿转头看她,挑了挑眉。
尹之枝一头雾水,与之对视几秒,忽地意识到什么,抓紧方向盘,强调道:「我没有找人调查你的行踪,就是看了今天的航班时间,自己猜的。」
周司羿笑了笑:「你说我是从港城来的,也不算错。」
尹之枝:「?」
周司羿坐正身子,将口罩拉到下巴处,拧开水瓶,喝了几口水。高烧让他的唇呈现出艷丽的丹红色。这么润了润喉,他才解释:「我在那里转机。」
尹之枝奇怪地问:「你怎么不买直飞机票?」
周司羿把瓶子放到一旁,口罩拉回原处,淡淡道:「原定的航班取消了,下一趟有空位的航班在下周,我不想在那边待那么久。」
尹之枝抿抿唇:「你怎么突然去C国了?」
周司羿托着腮,轻描淡写:「回去处理一些家事。」
尹之枝似懂非懂,点点头。忽然发现,他们的话题已经离钥匙越来越远了,忙回到正题:「你没带钥匙回来,那有备用钥匙放在别的地方吗?物业有钥匙吗?」
周司羿仍是摇头。
「那等会儿岂不是要找开锁师傅才能进去?你都病成这样了,哪有这功夫等啊。」尹之枝皱眉:「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或者去周爷爷那里……」
「我不想去医院。」周司羿停顿了下,慢条斯理地说:「也不想让家人知道我提前回来了。」
尹之枝傻乎乎地问:「那你想去哪里?」
像是猎物咬住了钩子。
周司羿笑了笑,说:「我想去你现在自己住的地方。」
此话落入耳中,尹之枝大脑空白,心跳剎那间几乎是停滞的。
前方是一盏交通灯,猩红的光芒突兀地穿透黑夜迷雾。车龙依次停下。尹之枝机械地踩下剎车,浑身血流阵冷阵热,冲刷过耳膜,纷杂悚然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怎么回事?!
周司羿不是对她和岳家的纠纷一无所知的么?!
他怎么会知道她搬家了?!
现在该怎么办?!
尹之枝咽了咽喉咙,忍下战栗,慢慢转头,对上一双浓黑如子夜的眼。
空气沉闷凝滞,无形的弦绷紧到极点。
尹之枝的牙关抖了抖,才问:「你是听谁说的?」
周司羿凝视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你家佣人呀。」
随着这一声笑,窒闷的空间仿佛被撕开一个口子,带来一丝活气。
「……我家佣人?」
「嗯。」周司羿语气温柔,毫无异色地信口开河:「前段时间在外面遇到你家佣人,问起你的事,她不小心说漏嘴了,说你和家里闹了点小脾气,一个人搬出去住了。」
尹之枝:「……!!!」
无人知晓,这一刻,尹之枝那颗悬在刀尖上摇摇欲坠的心臟,重重落回了原位。
原来是这样吗?
吓死她了,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在周司羿面前露馅了。
在周司羿面前说漏嘴的佣人是谁呢?
……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佣人帮她掩饰了,也给了此刻的她一个台阶。
虽然「闹脾气搬出家里」这个藉口并不十全十美,但这毕竟是人家说漏嘴后临急想的理由,就别苛求太多了。
周司羿这么聪明的人,看起来也相信了这个说法,不是么?
尹之枝既有些羞愧和心虚,又暗暗为了不用直面撒谎被揭穿的压力而鬆了口气,含糊地应道:「嗯……对啊。」
周司羿却没放过这个话题,微微一嘆,说:「明明我们是未婚夫妻,搬家的事儿,枝枝却从头到尾都不告诉我一声。难道枝枝是不信任我,觉得我不可靠,才不欢迎我去你家么?」
尹之枝磕磕巴巴地说:「怎么会呢?我当然信你啊。只是觉得你现在生病了,我可能照顾不好你……」
「我能自理生活,也会按时吃药,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而已。」周司羿打断了她的话,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着她:「况且,枝枝上次已经来过我家了,反过来,我却没去过枝枝住的地方。这不公平,不是么?」
尹之枝:「……」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周司羿的逻辑说服了她。
算了,他想来就来吧。反正她家已经没有柯炀了,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