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之枝点头,发自心底地说了句「谢谢」。
两人一起步入屋门。客厅穹隆极高,灯火通明。沙发那儿,一个背对门口的人仿佛听见脚步声,站了起来。
尹之枝毫无心理准备,一看见他,步伐就顿住了。
岳嘉绪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她。
他仿佛比之前清减了几分,额发垂过他饱满的额,落在眉骨旁,于灯影下,墨眉漆瞳,如水洗过般明晰。他全身衣裳都是黑色的,唯有围巾为暗红,长长的大衣衬得他身姿笔挺颀长。
离开了那个封闭的小房间,跨越两千多公里,在港城再次相见,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葛月娴看出了二人间涌动的奇怪气氛,不过,她显然认为他们仍是兄妹那样的关係,只是在见不见自己这件事上产生了一些分歧和误会,便拍了拍尹之枝的手,和蔼地说:「我都忘了和你说,你哥哥比我们早一点来到。我也是下飞机时才收到信息的。你们兄妹好好聊聊吧。荷嫂,你去给他们倒茶,我先上楼换件衣服。」
荷嫂应了一声,麻利地去了厨房。
客厅空落了下来。
尹之枝被葛月娴一句话钉在原地。
她完全没想到岳嘉绪会出现在这里。昨天晚上给他发了信息,他也没回復……
那厢,岳嘉绪长腿一伸,抬步走向她。
尹之枝咕咚一吞口水,僵立在原处,大脑里有很多纷乱而暧昧的画面被唤醒了——在那间卧室里,他每次这样走向自己,下一个动作,就是把她纳入怀中。
但这一次,岳嘉绪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伸手碰她。
秦朗说过,要顺其自然,好好感受。可说来容易做来难。仍然无法挥散那种因关係错位而产生的心慌意乱,尹之枝倔强又彆扭地垂下头,闷葫芦似的不吭声。
她感觉到他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谁也没说话。
曾经他们无话不谈,但经历了那种事……一切都不一样了。
过了片刻,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嘆息。
「你不用再逃,我不会再做强迫你的事。」
尹之枝听见这句话,仿佛内心一块名为委屈的地方被击中了。她眼眶发热,可还是没抬头,也不回答。
岳嘉绪凝视着她的发旋,舌根下仿佛徜徉过苦涩与绝望。
本来是全世界最不想吓到她,也不想伤害她的人,只希望她能过得快活。想不到,压抑这么多年,开了一个豁口,还是控制不住,吓到了她,让她失望了,也击碎了她对「哥哥」的感情与信任。
从前一看见他,她就会双眼亮晶晶地扑上来。现在,双方对立无言的画面,还有她对自己明显的疏远,就是代价。
「……你想见妈妈,接妈妈回去,我不会阻拦你。」岳嘉绪的嗓音有点嘶哑,他动了动,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给她:「拿着。」
尹之枝悄悄瞄了他一眼,犹豫了下,接过牛皮纸袋。打开袋口翻了翻,里面竟都是她被收走的手机,身份证,护照,交通卡。
岳嘉绪把她的东西都还给她了。
「别太晚休息,明天早上,我陪你出发。」他这样对她说。
尹之枝抱紧纸袋,抬起头,却只看见他的背影。他已转身离去。
当晚,荷嫂给尹之枝收拾了一间客房。
这栋别墅的客房都在一楼。窗外景色颇好,可以看见花园。
虽说是一楼,整栋别墅的地基却很高,比花园拔高了一米有余。得上几阶楼梯,才能进入客厅。所以,一楼也可以看做是一点五楼。
深夜,银月如水,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床上。
尹之枝洗完澡,坐在床上,把自己的证件一一摊开,归整完毕。觉得有些口渴,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她滑下床,穿上拖鞋,来到窗前的茶水桌那儿。隔着静止的窗帘,她忽然注意到,远处的黑夜里,有一星火光,明灭了一下。
是香烟的光。
尹之枝一怔。
在花园的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岳嘉绪立在树冠阴影中,正在安静地吸烟,淡薄的白烟缭绕着他阴霾的表情。黑夜里看得不太清晰,但他望着的地方……显然是她现在所处的窗户。
下意识地,尹之枝往旁边藏了藏,抓住玻璃杯,片刻后,再看出去。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道不出是什么心情,仿佛是鬆了口气,又有些怅然,尹之枝凝固片刻,喝完杯中的水,爬回床上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尹之枝起床了。
昨天不见踪影的葛月娴的儿子金宗尧,今天终于在家中现身,正在餐桌旁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见到尹之枝,他笑着点头:「早上好。」
「早上好,金先生。」
尹之枝在葛月娴旁边坐下,荷嫂给她端来一份早餐。
出乎意料的是,岳嘉绪今天起晚了。来到餐厅,他先对众人说了声抱歉。只是一开口,就压抑不住,咳了两声。
葛月娴愣了一下:「怎么了?生病了吗?」
尹之枝一瞬间也撩起眼皮,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岳嘉绪沉稳地说:「没事,喉咙有点不舒服而已。」
他拉开椅子,在尹之枝对面坐下。
尹之枝皱起眉,还是盯着他。
岳嘉绪的体魄向来很好,一年到头都很少生病。不过,回想起来,他昨晚其实就好像有点不对劲了,不但面色苍白,声线也跟砂纸在磨一样,有点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