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淡笑着冲她招手,「快过来坐,这坐垫里有烧热的石板,是暖的。」
淑婉坐下,坐垫果然是暖的。
「现在是深秋,树叶掉光了,菊花早就谢了,你怎么还出来赏景?有什么可赏的呢?」
皇上笑了笑,「能不能赏到,还是得看天意。」
淑婉顿了一下,「你搞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皇上摆摆手,让伺候的人都出去。
淑婉用煮开的水泡了壶茶,茶香溢了出来,皇上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突然发问。
「康宝是不是要除掉年羹尧?」
淑婉僵住了,「怎么会?」
她怕皇上是在诈她,打算咬紧了不承认。
皇上笑了,「我虽病了,却只是手脚不好使,耳朵眼睛还是好用的,我的眼线也多。你把永寿宫经营得很好,但我做了这几年的皇帝,也不缺忠诚的心腹。」
「好吧!好吧!你御下有方,是我输啦!」
眼看着瞒不住了,淑婉也不打算瞒着了。她把年羹尧参与炼丹的事全都告诉皇上,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皇上的脸色。
「事情就是这样,他敢坑你,我和康宝岂能饶他!我们也不愿意瞒着你,但太医说了,你正在病中,不宜多思多想。我怕你受刺激,心里受不了。」
皇上坐着发愣,淑婉的心都提起来了。
她忙握住皇上的手,「你别着急,这几年年羹尧行事越发嚣张,我知道你早就容不下他了。康宝不过是把这件事提前了,对你对朝廷来说都没有什么损失。」
皇上摇了摇头,「你别着急,我没有激动,我只是……只是心情有些复杂。也许,也许我确实不再重要,朝廷的事也不是非我不可。」
皇上一向是很自信的,淑婉何曾听过皇上讲这种话?她心里发慌,说话的声音都打颤了。
「你别胡说!你最适合做皇帝,你不安于现状,肯改革,肯变通,只这一点就强过历史上八成的皇帝。你还有很多抱负没有实现呢!你打起精神来啊!
我知道你最近病了,心情不好,可是病能慢慢养好啊!家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医术最好的御医在宫里候着,难道还养不好你的病吗?」
皇上回握住淑婉的手,「我最近想了许多……」
淑婉骂道:「我看你就是太閒了,所以才爱胡思乱想。不许想!不许想!你乖乖养病!」
皇上笑了笑,亭子外面飘进来几片雪花,皇上拉着淑婉的手,起身往外看。
「下雪了,是今年第一场雪。」
淑婉哪有心思关心雪花,她随口附和道,「是,第一场雪。」
皇上扶着淑婉的侧脸,轻轻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像雪花一样轻盈。
淑婉愣住了,「为什么?」
「亲你不行吗?还要问为什么。」
淑婉有点结巴,「我们再聊做皇帝,养身体的事,你干嘛突然亲我?」
再者老夫老妻的,他们这么大年纪了,又是在御花园,皇上突然亲过来真的好奇怪。
皇上笑道:「不是你说的吗?要在初雪的时候亲吻自己最喜欢的人。」
风把雪花吹进凉亭里,淑婉觉得脸热热的,雪花还没贴上脸颊好像就化了。
她轻轻地在皇上肩膀上捶了一下,像小猫挠人。
「突然搞这么一出……」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皇上笑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我老了,现在又病了,也该到了退位的时候了。」
「什么?」淑婉还没从刚才的浪漫回过神,马上就被这个消息砸蒙了。
皇上那么爱权的人,他要退位?
「你……你为什么……」
皇上说道:「权力对我来说很重要,但你对我来说更重要。这段日子你精心照顾我,累得头髮都白了,我还总是惹你生气。那日若不是小宝提醒,我都没注意到你鬓角的白髮。」
皇上抚上淑婉的鬓角,心里一片酸软。
「我的孩童时代和少年时光虽然锦衣玉食,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够圆满。我看着强硬,其实心里很期待家庭的和睦美满。和你成亲后,我才知道平平淡淡过日子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家里家外总是你操心得更多,孩子们也多亏你精心教养,若是我来教,估计三个得教坏两个,剩下一个好一点也是个倔驴。」
淑婉小声嘟囔,「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皇上说道:「你有!你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自从我登基做了皇帝,我一颗心都扑到政事上,很少有时间陪你,你也从未抱怨过。你劝我少看奏摺,只是担心我熬坏了身体,不是怨我冷落你。」
淑婉觉得皇上退位做太上皇也挺好,但她怕皇上后悔。
「你要知道,退了再想回来可就难了。你把权力交给儿子,你就不能再随意插手。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我不会后悔。」皇上看着淑婉,笑得很温柔。
「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我在想,我们还能在一起几年。也许再过几年我旧病復发,也许某一天我老糊涂了,忘记了你。我只想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抓住剩下的时光,好好地和你在一起。」
淑婉其实不喜欢住在宫里,皇上一直都知道的,他们可以搬出皇宫去圆明园住。那里有山有水,风景也好,正适合他们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