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瘦小的孩子,看上去六七岁的模样,长相倒是机灵可爱。身上短袖洗得发白,裤子短了一截,脚上的一双帆布鞋大概是小了一码,后脚跟没法塞进去,鞋子要掉不掉地挂在脚上。
像根小豆芽菜——靳以宁的脑海里「噗」地冒出一个念头。
小豆芽菜的手里提着一隻木箱,肩上搭了块脏兮兮的抹布,这模样,应该是在做一些给人擦鞋的活计。
季警官脚上那双运动鞋穿了三年,都洗出了毛边,自然是没有什么擦鞋的讲究。他蹲在路边,和小男孩说了几句话,又手痒捏了捏他白嫩嫩的脸,笑着道了别,起身朝车子的方向走来。
季昀回到车上时,靳以宁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
车子开出许久,靳以宁才开口问,「刚刚那个小豆芽菜是谁?」
季昀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儿子说的是谁,忍俊不禁,「什么小豆芽菜,刚见上面就给人家取外号,不礼貌。」他笑盈盈地看了眼后视镜,一脸得意地说,「他是我在港城的好兄弟,下次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无数次经验告诉靳以宁,他爸爸的承诺信不得,说是要带他好好逛港城,结果他们父子俩到家,水还没喝上一口,季警官就被一通紧急电话Call走了。
之后几天,季昀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每天几条信息叮嘱儿子桌上有钱,自己出去吃饭,出门注意安全之类的老生常谈,再难见人影。
这次靳以宁没有再和父亲生气,也没有添乱,很听话地接受了安排,每天自己出门走走逛逛,睡前在厨房留好宵夜。
爸爸的工作很不容易,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以父亲为荣。
几天后的傍晚,靳以宁照例出门吃饭,来到关帝街的时候,遇见了那根小豆芽——不对,遇见了他爸爸的好兄弟。
他还是那天的装扮,一身褪色的破衣烂衫,不过没有再拎着那只可笑的擦鞋箱,而是在胸前挂了一个比他人还宽的木盒。
木头盒子向外敞开着,里面花花绿绿,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香烟火柴打火机,小豆芽挂着大盒子在各个大排檔之间穿梭着,卖力兜售着盒子里的烟和杂物。
靳以宁远远看着,觉得他的模样挺有趣,刚看了几眼,排檔里那个膀大腰圆的老闆一把拎起小男孩的脖子,提溜到店外,飞起一脚,将他踢倒在路边。
「滚滚滚,别在这里妨碍我生意!」
这小男孩也不是个善茬,跌倒在地后,很快又向小炮弹一般蹿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扑向老闆,呲牙咧嘴的。
奈何双方实力悬殊太大,他又被老闆一巴掌盖了回去,人摔了,盒子里花花绿绿的东西也散落满地。
「别给脸不要脸!」
老闆火气上来了,还想再打,靳以宁连忙上前把人挡开,「大人欺负小孩,挺光彩的是吧。」
「今天算你走运。」
开门做生意的,和气生财,老闆见店门口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没有把事情闹大,骂骂咧咧地走了。
靳以宁蹲下身,帮着男孩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多谢。」
小豆芽麻利地收拾好盒子,头也不抬,嘴上这声谢也没什么诚意,看来这样的事他早已习以为常。
靳以宁也站起身,那一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脱口而出,「给我包烟。」
靳以宁并不抽烟,买这包烟,就当是帮衬爸爸兄弟的生意。
小男孩这才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不卖给你。」男孩冷冷地说道,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老气横秋的,「你还没成年吧?」
靳以宁乐了,这小子做生意还挺有原则。
他越发觉得小男孩有趣,从兜里抽出爸爸给他的五十元大钞,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小摊,对男孩说,「帮我过去买点吃的,剩下的钱归你,当是你跑腿的报酬。」
天底下还有这么好赚的钱?
男孩警惕起来,一脸狐疑地望向他,「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不会说白话,怕老闆欺负我。」靳以宁睁眼瞎说,「而且我不知道这条街上什么东西好吃。」
小男孩将信将疑,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但看在钱的面子上,接过了钞票。
临走前,男孩回过头来问靳以宁喜欢吃什么,靳以宁找了个平整的马路牙子坐下等,告诉他随便,买你觉得好吃的就可以,多买点,我饿得慌。
不一会儿,小男孩就提着两隻打包袋,从马路对面回来了。靳以宁接过袋子,当着男孩的面打开,里面装着一份猪脚饭,和一份带着汤的云吞。
「一共三十二块五。」男孩伸出手,手心躺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剩下的还给你。」
「都说给你了。」靳以宁抽出一次性筷子,「收着吧。」
男孩摇了摇头,把剩余的零钱塞进塑胶袋,扭头就要走。
「等等。」靳以宁拉住了他的手腕,「那你坐下一起吃吧。」
小男孩直勾勾地看着油汪汪的猪蹄,咽了咽口水,但还是说,「不了。」
「可惜了。」靳以宁也没强求,鬆开了男孩的手,转而掀开打包盒的盖子,嘆了口气,一脸遗憾,「谁让你买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只能扔掉了,多浪费啊。」
男孩觉得自己实在冤枉,立刻反驳,「是你说很饿,要我多买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