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白这样的成熟女性,很在乎感和距离感,她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而且江枕棉也不想给她留下一个毛头小子的印象。
因此就算要到了联繫方式,加了好友,她也还是耐心地等到了晚上,约摸着到了对方的下班时间,这才发出第一条信息。
「姐姐,我之前问过画展的工作人员,对方刚刚回覆说要等展出结束后才能把画寄回来,还要有三天呢。」
江枕棉边啃苹果,边斟酌着词句,反反覆覆改了十几分钟,才发出了这么一句看似平常的话,里面都是小心思。
「之前问过」说明她对这件事很上心,早早就去问了,「刚刚回復」表明什么,表明她一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报告,心里一直在念着这件事,而不是随口说说的。
没有人会逐字逐句分析正常聊天时另一个人发出的每条消息,但潜意识总会留下印象,这就是江枕棉想要的效果。
的确,她没有恋爱经验,但用心总没错,谁能在心动对象面前有全然的把握?剧情可不是万能的,只想着靠剧情那才是失了智。
前社畜拿出了加班加点改方案的专注力,甚至靠着回忆原书剧情,写了上万字的分析。
「江枕棉」是配角中的配角,但她的戏份自己可没忘,不就是仗着有一张会花言巧语的嘴,把顾知白给哄过去了。江枕棉不屑地想,难不成我还不如她?
消息发出去,她就盯着手机,思考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一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
江枕棉:「……我是不是忘了开消息提醒?」
她拉下设置栏,嗯,是响铃状态,没静音。
手机安静地像死了一样,她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充满了想摔一摔的蠢蠢欲动。
突然一声叮咚,江枕棉手忙脚乱地捞起手机,兴冲冲地点开微信,一个橘猫头像的人发来消息——太太,还接稿吗?最近有排单吗?
江枕棉:失落它来得那么大。
钱是一定要赚的,来约稿的金主都是天使,她口吻亲切地接待了这位顾客,又点开和顾知白的聊天框看了又看,孤零零的绿色消息框突兀地横在最上方,显得那么刺眼。
系统突然出声:「消息是不会被你盯着就自动跳出来的。」
江枕棉顿时感到一阵羞恼,「什么?」她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是,不是着急,就是随便看看。」
等脸上的热度褪去,她才重新找回舌头,用夸张的声调——经系统分析为欲盖弥彰——大声说:「开玩笑,我像是那种头脑发昏的人吗?我只是恰好点开这个界面,懒得动而已。」
「丧失理智,行为反常,这是恋爱脑的表现,我会这样?笑话。」
系统的机械音毫无起伏,「你说得对。」
江枕棉觉得它在嘲讽自己,但找不到证据。
她的肚子里憋了点儿焦躁的火气,心中却明白来由,不是为了系统的话,是等待让她心中烦乱不堪。
好在天籁般的短促铃声将她从心烦意乱中解脱出来。
——「没关係的,并不着急。一份优秀的礼物值得去等待。」
好温柔啊。江枕棉的嘴角隐秘地往上翘了几个百分点,刚要回復,手上又停了下来。
秒回会不会太快了,显得我很迫不及待?江枕棉握着手机,急切地等了两分钟,才噼里啪啦地戳着键盘。
「嘿嘿,到时候姐姐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再去把画送过去吧。」
「对了,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呢。我叫江枕棉。」
…………
清醒是种什么感觉?
就像是把一块火堆上炙烤的铁胚,直直插进装满冰块的冷水里,炽热与极寒交接间,伴随着滋啦上浮的蒸汽,一股冰冷的理性由外到内地侵入到顾知白的大脑中,为她拨开心上笼罩的迷雾,让她突然能站在旁观的视角,去审视,去洞察过往种种。
荒唐,荒谬。
这真的是她吗?那个低声下气的、祈求爱人温情的人,是那个果敢坚定的自己吗?
短短的一年时间,她好似被下了降头,做出无数的糊涂帐,回过头去看,她竟找不到一点熟悉,好像有谁操控着她的身体,做出那些陌生事来。
顾知白重生在一个普通的日子,一个普通的晚上,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一向唯物主义的她,不得不承认世界的奇妙。
她想不出来原理,但对这一结果感到万分的高兴。她重生在了一切事情发生之前,这难道不是上天给她重来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吗?
顾知白靠在阳台上,向窗外看去,星光暗淡,灯光璀璨,车辆川流不息,人世间之美尽诸在她眼底。昏黄的灯光轻柔地盖在她的身上,呈现出一副时间定格般的凝固感。也让她一半的身体隐没在暗处,遮住她眼瞳深处的冷漠尖锐。
顾知耀是个蠢货,江枕棉是个小人,叶晚晚,一个坐享其成的弱智。
她从前根本没把自己这个弟弟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败家吃閒饭的,没想到他倒是挺有野心。
是一件很美妙的事,不应当急切地去推动它。在仇人沾沾自喜,自以为大功告成时再将他从高楼推下,瞧他惊愕崩溃的模样,岂不是很快活?
她应着顾知耀的安排,前去画展,去见她的「爱人」,那一天发生的事,她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