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民政局赶回医院已快九点,只得悄悄地从会议室后门溜进去。
不巧影像中心的仪器都太高端洋气,她稍稍弯下腰往最后一排走,身影竟然出现在了硕大荧幕的最上方,被逮了个正着。
「那位迟到的同学。」教学干事叫住她,「你上来。」
室内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回过头来,这其中,她看见了盛青阳替她惴惴不安的眼神。
她期期艾艾地挪了上去,站到电脑旁,向下一看,额,那排场,哪怕她影像诊断学得很好也会顷刻忘光……更何况学得不好……
教学干事问她:「影像班的?学号?名字?」
「我是临床班的……」她答。
老师「哦」了一声,滑动滑鼠在电脑里选片子,说道:「既然是学临床的么,那就挑最基本的吧,胸片好了。」
黎糯顿时好想哭:老师啊老师,你随便挑个什么不行,为什么是胸片啊……胸片真跟她气场不和啊……
老师自然没有听到她心中的吶喊,说:「就这张吧。分析一下,给个诊断。」
她对着电脑屏幕瞅了又瞅,快把屏幕看穿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看出来了么?」教学干事问。
「额……肺特别黑?」
底下瞬间肃静,接着哄堂大笑。
教学干事脸都扭曲了:「然后呢……」
「然后啊……」
「晕过去……」老师的食指用力点着胸片上的典型征象,「你线看到没有?啊?线!这里有根线!气胸线!看到没?线外是无肺纹理的透光区,线内为压缩的肺组织,这么典型的气胸都看不出?」
黎糯尴尬地继续瞅屏幕,她真没有看出来……
她自然没想到,自己这次一战成名,一上午间名扬影像中心,以及所有邻居科室。
中午她和盛青阳在食堂吃饭,正巧遇到了在影像中心楼上介入科轮转的岳苓洋。
茯苓一见到她,笑开了花,打招呼说:「嗨,肺特别黑!」
黎糯一口饭喷出来。
盛青阳对她特无语:「说你什么好,我在下面狂做口型你还在肺特别黑……」
「大哥,影像中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儿哪儿哪儿都是黑不拉几的,口型这套不管用,除非你是发光体或者我自带探照灯。」她也很委屈。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挡头风,怎一个郁闷了得。
下了班,她忙赶去妈妈病房陪夜。
妈妈的第二疗程化疗接近尾声,副作用很厉害,托烷司琼和中药双管齐下仍旧不能止吐,以至食慾愈发变差。腹痛症状也在加剧,晚上睡觉得靠镇静催眠药,最近连睡梦中都会痛醒,昨晚不得不上了一针强痛定。肠梗阻愈演愈烈,腹部胀满,排气剧减。而更让她担心的是,近几天出现了骨节疼痛的症状,骨转移不能排除。
许是因为妈妈还算年轻,肿瘤细胞的顽强和发展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想像。
待妈妈终于在药物作用下睡去,黎糯得空抱了本《影像诊断学》跑去家属休息区,疲惫不堪地一屁股坐下。
有人来到她身边,然后眼前出现了一大杯关东煮。
「你来了。」她接过迟来的晚餐,谢过樊师伦。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嘛,到头来倒是我请你吃关东煮。」他埋怨道。
「其实也没错。」黎糯咬了一口脆骨肠,想了想,道:「我结婚的时候不是请你吃了早饭么?那我离婚的时候是该你请我吃晚饭。」
「推理成立,合情合理。」再啃一口,自言自语道。
樊师伦半晌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知道是因为这个……」
「不惊讶?」
「嗯,不算太惊讶。」
黎糯笑了,放下关东煮,端详了他片刻,突然间敛起笑意,问他:「烦死人,你有梦想么?」
「梦想?谁都有吧。」他有些讶异于她的提问。
「谁说的,我就没有。」回过头,她幽然道。
「起码这之前的二十多年,都没有。」
「我一直觉着梦想是个挺可怕的东西。你看我爸,非常有梦想,谁都知道他的梦想:死也要成为c大遗传学专业的教授。后来他就死了,至死只是个讲师。」
「我过去的成长轨迹,就是念岳芪洋念过的学校,走岳芪洋走过的路。没有梦想,按部就班。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和家庭,在阳光下侃侃而谈梦想的只属于被选择的人,而我的声音,无论如何嘶吼,也不会有人听到。」
「我没有违背过妈妈的意思,不止是因为我只有妈妈,还因为我要追随的人是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大殓上的我们,同时躲在角落。我一直在哭,而他对我说:『你的心情,我都懂,所以你不要哭』。明明他也是个孩子,也伤心着,偏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子。可是很奇怪,小小的他竟然拥有能让人安心的气场,一如现在。」
「可惜,我珍藏了近二十年的片段,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有时候我在想,那时候我就应该喜欢上了他吧。但是有缘无分,不可强求。离婚或许解开了我记忆中对那抹心有灵犀的留恋。消失了,也释然了。」
「而我现在,只希望妈妈能活满半年,这大概是我活到现在,唯一可以称之为梦想的东西。」
樊师伦心目中的黎糯,常常装疯卖傻,骨子里却异常懂事。但此时此刻面前的她,仿佛又增添了一种涅盘的意境,悲伤,而越发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