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陈不周也很快停住,就站在离她还有两三米的地方,举着双手说,「我不过来了,我不动。」
女人已鬆开一隻手,身子就像秋天破败的枯枝烂叶,落入土里,要碾成泥。
她不知说什么,只一遍又一遍地说着Sorry,除此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身为一名在职警察,他用尽心机劝她,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连带罪名,每一位市民的性命都是弥足珍贵的。
「想想你的女仔,你的女仔还需要你。」
「慢慢地,别再往后退,我们警方不会责怪你们,其他市民也不会的,你丈夫犯了错那是他一个人的过错,与你无关,你还有回头的可能,你有你的新生。」
女人只是摇头,一句多余的都不说。
只是哭。
相隔不远的楼下,围观人群望着上面那么一点人影,摇摇晃晃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了。
来自陌生人的审判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他们中有人急的跳脚:「她怎么能在我们这自杀呢?她有没有想过别人啊?也太自私了吧。她要是跳下来了,我们其他人可怎么在这里住下去啊?」
「是啊,阿Sir,你们可要抓住她。」物业派来的代表神情也很严肃,面孔板正,「万一这个小区闹出了人命案子,就卖不出去了。」
他话音没落,啪的一声。
人群里飙出一声尖叫,「死人了!死人了!」
十八楼阳台。陈不周的脸色很差,很差。
他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围栏外还没有收回来,视线触及二十多米之下,地表尚未垂冷的慢慢流淌的那摊血液。
「我抓住她了的。」
他说。
他抓住她了的。
***
危急时刻。
在她鬆开手要往后倒的那一剎那,陈不周就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她的手有些滑,像是涂过了护手霜,抓不住。
陈不周整个人都往外滑了一段距离,上半身倒吊在空中,全赖他用腿别住围栏,才险险没有滑下去。
「快来搭把手!」
林嘉助紧跟着衝上去,替陈不周拉住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他们,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句什么,而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噌的一下,往陈不周手背上一划。
林嘉助那一剎那猛地一激灵,他满脑子都在想,陈Sir的手不能受伤。
他是要拆弹的拆弹警察,不能受伤。
林嘉助从来没有反应这么快过。
他飞快地拉回陈不周的手,但是他没想到,紧跟着,他的手也一打滑。
那个女人就这样,攥着水果刀掉了下去。砰的一声巨响。
人的大脑砸到地面的声音,也许就像是西瓜碎裂的声音,脑袋和身体砸到地面,利落地分成两块。
握着黑色领带赶来的盛夏里也听见了那砰的一声巨响,浑身一震,明显地顿了一下。
可是她的保镖拦不住她。
她飞快地跑,跑啊跑,跑到了那间房子里一推门,踏入那间客厅里。
她看见陈不周的背影。
他没事。
陈不周刚刚被同事们及时从窗外拉回来,腹部的伤口不知有没有再次拉伤,但是他的脸色出奇得差。
他问:「为什么拉我?」
后者顿了一下,嗓音干巴巴的。
「可是陈Sir,你的手是要用来拆弹的啊。你为了拆弹,为了你爹地的遗愿,连肩胛骨的那颗子弹都没有取出来,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受伤。」
而且,而且他也拉住那个女人了的。
可她的手太滑了。
陈不周从来没有对同事发过火,对林嘉助这个下属也向来是和颜悦色的,相处起来没有任何矛盾。
可今天,他脸色铁青地问:「你是警察!你觉得是手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刚才一切都太快了,可能都没有两秒。
如果有其他人也赶上来,如果再快一点,也许那个女人也不会死了。
「抓不住的……」
林嘉助静默半晌,没继续说下去。
发生的太快了。
他们是抓不住的。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陈不周还在流血的手背,立刻出声:「陈Sir,你手怎么了?」
「那刀子干净吗?没事吧?先消毒!」
盛夏里也在这个时候走到他面前,视线触及他冷淡的后颈棘突,他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在处理伤口。
有风从窗口吹来,他又脱下了西装外套,身上那件衬衫微微贴着肩胛骨,微凉,线条分明清晰。
盛夏里看着陈不周垂着眼,在处理伤口,有些认真且沉默,暂时没法消毒,他用纸巾给伤口随意擦拭两下止血。
他的长眉分明没有拧着,可她却莫名从面无表情的那张脸上看出了什么不知名的情绪。
「陈sir。」她出声:「你受伤了?」
陈不周将处理完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里,接过林嘉助递来的西装外套,套上。
她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神色淡淡地,语气也很淡:「没什么,你怎么来了?他们没拦你吗?」
「我和巡警说了。这个小区也是我家的房地产,我算是……老闆?所以他们放我进来了。」盛夏里顿了一下,「我担心有什么意外,就赶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