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祎没说话,只是一直轻轻地拍她的后背,但那对方绪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不评价,不指责,也不怜悯。
花园里的菜粉蝶忽然飞了过来,慢慢地绕着她俩转,直到最后,落在了方绪的脚尖。
方绪的目光落在它的翅膀上,翕合开张间能让人看清上面的形状和纹理,她没有打扰它,就像现在不想被打扰的自己。
姚子祎忽然问:「去不去剪头髮?」
「剪头髮?」方绪把蝴蝶惊走了。
「嗯,翻墙出去。」
姚子祎的语气如常,但方绪一下子就被蛊惑了。
直到站在髮廊门口,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两边漂亮的橱窗倒映出里面老上海风格的背景墙,婀娜多姿的美人烫着一头復古捲髮,对着过往行人眼送秋波。牛皮色的窗柩,两侧旋转而斑斓的转灯,映衬着暗红色的门厅,颇有时代气息,招牌上「常青」二字,意境深长。
就在方绪还在发呆时,姚子祎已经推门进去了:「快进来啊。」
话音还没落,姚子祎身后出来了个人,卷着报纸就敲了她的脑袋。
姚子祎忙捂了头,转过去喊道:「妈。」
那人豆蔻色的指尖戳着她的脑门,凶狠狠道:「又逃课!」
方绪跟着进来,就看到一位穿着紫色连衣裙,烫着大波浪的女士,姚子祎跟她介绍道:「介绍一下,姚虹女士,我的妈妈。」
作为第一次逃课,还被同学家长抓到的方绪,有点无措,拘谨地点头:「阿姨好……」
姚阿姨拎起她的耳朵:「好啊你,竟然还带同学一起逃课,真是长本事了,等我告诉你爸,看他怎么收拾。」
姚子祎忙求饶:「别!别告诉他,他忙生意去了,不回家的。」
听了这话,姚阿姨的眼神闪了闪,放过她:「干嘛来了?」
姚子祎推着方绪往前走:「我同学想剪个头髮。」
「剪什么样的?」
方绪也没注意,她是跟着姚子祎出来的,但好在姚子祎已经在后面开口了:「剪短,到下巴这里。」
方绪不赞同地转过去看她,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姚子祎拍了拍她的肩膀:「信我,你剪短髮超好看。」
方绪咽了咽口水就被推上了椅子。
姚子祎从冰柜里拿了瓶水出来,坐在一边指指点点:「妈,你给她剪得酷一点。」
姚阿姨把围布给方绪夹好,从镜子里看方绪,问她:「不理她,你自己想剪什么髮型?」
「啊……我也不知道。」方绪一直就只有这一个髮型——黑长直,于是说,「就剪她说的那个吧。」
姚子祎得意地笑了:「看吧,我就说她想剪短髮。」
姚阿姨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帮外婆看摊子去,别在这里叽叽喳喳。」
姚子祎顿时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外婆也上来了?」
姚阿姨下手剪了第一刀:「嗯,我和你爸的事情被外婆知道了。」
「我出去看看。」
姚子祎走之后,姚阿姨对着镜子看了方绪一眼,她不说话时,看起来更静一些,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一样,看着是心情不大好,于是,她笑着说:「真剪咯,这么长的头髮,剪了就没了。」
「剪吧,阿姨,我也想试试短髮。」方绪也笑,很干净也很真心。
半个小时后,方绪看着镜子里短髮的自己有点新奇,不自觉地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轻了好几斤。
姚子祎也刚好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堆零食,看到方绪,也挺惊讶的:「很好看啊,就该剪短髮,显得你高。」
方绪用手摸了摸,觉得很满意。
临走时,方绪结帐,姚阿姨死活不肯要,方绪犟不过,被姚子祎拉走了。
她捏着钱,欲言又止地跟在她后面,半晌才说:「我不知道你家是开发廊的,我看你衣服都很贵,才跟你借钱的……」
姚子祎看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啊,我就是很有钱。」
「啊?」
「都是我爸的钱。」姚子祎倒着走,「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在国外做生意,挣了点钱,所以你没有感觉错,我就是很有钱。」
方绪抿了抿嘴:「我会早点把钱还你的……」
「不用还了,我平时也没有花钱的地方,就当是买你的时间陪我玩了。」姚子祎无所谓道,「我跟你一样啊,我也没什么朋友,在以前的学校没有,现在也没有,那些人要么是因为我有钱,为了占便宜跟我玩,要么是因为我长得漂亮,所以不喜欢我。」
姚子祎对上方绪惊讶的眼神:「方绪,你要知道,有时候别人不喜欢,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
「你轻易得到的东西,别人努力了很久都得不到,而你想要的东西,却从不被别人放在眼里,今天你说你最大的错误是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但你想过吗?其实有些人是没有标准的,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功利,他们的衡量,就是得到与得不到。」
方绪被她说得有些发懵。
「骂回去就好,随他们也好,反正又跟我们有什么关係呢?」姚子祎笑了,是让人觉得遥远,又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蛮不在乎道,「又没吃他们家大米。」
方绪不知道她这个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体验,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在觉得豁然的同时,似乎又感觉到姚子祎的经历不简单,但她只是点点头,坚持道:「我还是要把钱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