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迭迭,无穷尽也。
温衍焦躁起来,愤怒、悲伤、失望交织的强烈负面情绪,一波波衝击着他的胸腔。
他用力撕扯起了红布帘,它们轻飘飘地落下,在他身边汇聚成波纹起伏的血海。
他有一个愿望,真正的愿望,不是可有可无的无聊妄想。
正如饥饿到能把观音土当成美味大快朵颐的灾民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他的愿望也是那么强烈、那么决绝。
真正的愿望,是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事情。
不实现的话就会死去。
不实现的话连灵魂都失去意义。
只有抱有这样的觉悟和执念,才有向神明祈愿的资格。
「别藏了,出来啊!」
温衍嘶哑低叫,拽住红布帘,狠狠往下一拽。
最后一面红布帘应声而落,飘摇坠地。
「我要……」
温衍的话音凝固了。
他嘴唇惨白,微微颤抖,一个音节都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了。
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面壁而坐,两隻手背在身后,大拇指勾缠,双手其余四指併拢,做成蝴蝶振翅欲飞的形状。
他的背影,温衍再熟悉不过。
不是他死去的爱人江暮漓,又是谁呢。
温衍崩溃了。
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震惊,不是出于任何一种人类能体会的情绪。
大脑在颤抖,灵魂在起皱。
温衍看见,那个背影和江暮漓一模一样的东西,正朝自己伸出双臂,动作既优雅又轻盈,仿佛操纵的不是人类的肢体,而是一对蝴蝶的翅膀。
他的双手抚向自己的头颅,温柔捧住,抚摸自己的脸颊、嘴唇、眼尾。
这些充满爱意的动作,都是江暮漓生前最喜欢对他做的。
温衍无声地尖叫起来。
最后一缕理智蒸发,化成袅袅青烟。
他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最后传入耳中,是沉悦磁性的低语:
「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看上去是夫目前其实只是小俩口的普雷罢了(摊手)
话说我总觉得死鬼男人下一句就要说什么跟我缔结契约,成为马猴烧酒吧这种……
第6章 何所望·其壹
阳光从窗棂照射进来,整座神殿亮亮堂堂,连角落里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温衍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江朝那张过目即忘的标准脸。
「昨晚还好吗?有没有着凉?」他听见江朝问自己。
短路的思维闪过一朵电火花。
温衍几乎是以爬的姿势钻出睡袋,跌跌撞撞地跑向神龛,一把扯下了挂在上面的红布帘。
红布帘飘然委地,一尊神像倒映在温衍颤抖的瞳孔上。
正儿八经的泥塑彩绘雕像。
慈眉善目的土地公,佝偻腰背,拄着拐杖,手里託了个金元宝,看上去正是一位有福有寿的好神仙,完全符合人类对仙人的想像。
温衍脚下一软,差点踉跄着从供桌上摔下来,幸好江朝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
「你怎么了?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补个眠……」
温衍恍若不闻,一把抓紧他手臂,指着土地公神像问:「这就是你们南槐村信奉的神?」
江朝点头,「是啊。」
温衍又问:「村民若有迫切的心愿想要实现,都是来拜这个土地公?」
江朝说:「没错。」
温衍扬声道:「你骗人!」
江朝露出一点忧愁的表情,「我怎么会骗你。」
温衍咬了咬牙,「昨晚我做了很可怕的怪梦,你不是说做梦的时候灵感最高吗?我梦里看见的根本不是土地公!」
江朝反问:「那你看见的是什么?」
温衍打了个冷战。
江朝说:「梦可以是真,自然也可以是假。可以是现实的投影,也可以是愿望的折射。或许你现在看见的只是提示,而不是解答。」
温衍握了握拳,为什么神棍总喜欢打些似是而非的谜
「如果我现在就向土地公祭拜许愿,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江朝看着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
温衍咬牙,「你不是土地公的巫觋吗!」
「任何事物的诞生都需要过程。」江朝道,「我们把种子埋进土地,浇水施肥,令其沐浴阳光,尔后才能生根发芽,结出果实。」
「当然,也不是每一颗种子都能成果。只有等到结出果实那一刻,才能知道自己收穫的到底是什么。」
……这是在说什么废话!
温衍既失望又无语。
神殿外,日头更好了,阳光热烈地泼洒进来,黑暗无处遁形。
温衍沐浴在明媚的光线里,回望身后阴暗简陋的神殿,忽然感觉有一丝可笑。
可笑的破庙,可笑的神明,可笑的传说。
最可笑的还是自己。
自己的愿望是不会实现的。
无论自己多渴望、多迫切、多虔诚,念兹在兹,镂骨铭心,它都只是可悲的痴心妄想而已。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但死人不是种子,埋进土里只会腐烂,怎么可能结出果实。
***
守灵结束,全村吃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