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那妇人起身便要离开,谁料那小姑娘却死死拉住了她的衣襟,面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虽极不甘愿,却仍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轻声言语道:「宝儿不要了,不要河灯了。」
那妇人明显一怔,知女莫若母,她怎会不懂小宝儿为何说出这种话,不过是为自己的旧疾着想罢了。
「娘亲,宝儿不要河灯了,我们回家吧。」
许是看那妇人没有言语,小姑娘重复一遍后,拉起她的手便要离开,但偷摸回头的模样又在表现她内心究竟有多么不舍。
突然,一个身影却突然挡在二人身前,小姑娘脚步一顿,便顺势仰头看来人。
「小宝对吧,这个给你,」方暮舟缓缓蹲下身子,温声言语着将手中的河灯递出。
小姑娘看着方暮舟手中的物件,登时惊喜异常,这河灯和自己丢失的那隻很是相似,但她仍能辨认,这不是她丢失的那一隻。
「哥哥,小宝不能要,」小姑娘为表决心甚至撇过了头。
「对啊公子,我们怎么能收公子东西。」
方暮舟没有收回手,继续言说,「哥哥的纸也丢了,空留这隻河灯也无用,就当转赠于你了。」
「可是……」小宝儿再说不出话来,因由她的确很想要那隻河灯,将自己给爹爹写的话语寄出去。
久留反倒会让她们心中犹豫不决,方暮舟将河灯塞到小姑娘手中,便径直离开。
……
再次独行于河边,乘着舒适的凉风,方暮舟心中倒也清净的很。
那纸条他一直藏在袖中,此时已然皱的不成样子,只是此时,也没什么用处了。
方暮舟能感知到自己的变化,他仿佛变得迟钝了些,无论行动还是思考上都是如此,却又不愿深究为何会变成这样。
閒暇下来时,他的思绪总是无法控制地疯长,每每此时他都疲累不堪,但相较于强行抑制思绪,他更愿寻些事做让自己根本没有閒下来的时候。
这或许也是逃避,但他甘之如饴。
方暮舟将那隻着了点墨的纸条随意扬入河水中,自己则头也不回地离去。
方暮舟自然不曾发觉,他身影远至不见后,从暗处窜出一人,不惜下到冰凉河水中,将那张纸条珍惜至极地打捞起,随后便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展开。
其上一点墨被水晕开,除此之外那纸条上便再无其他字迹。
那人捧着这字条映着月光看了许久,突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突然一软,无力至极地跌坐在地。
掩着面却是欲哭无泪。
不知过了多久,这人只觉面前微弱的月光也被遮挡,整个人仿佛重新遁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而后未及抬头查看,脖颈处又突然一凉,虽惊险异常却也算有了实感。
「抬头!」来人的声音坚决、愤恨却又带着难抑的颤抖,握着剑的手骨节泛白,仿佛随时都要将这人手刃于剑下。
男子照做,脑袋无力的抬起。
他已然知晓了来者是谁,便无意再挣扎。
于是四目相对之时,尚未做好准备的宋煊无论如何强撑,神色也是控制不住的难看至极。
刚刚恢復跳动的心臟,也仿佛突然适应不了剧烈的喘息,与他那山崩地裂般的情绪浮动而隐隐作痛。
但宋煊却没有移开目光,直视着方暮舟的眼睛。
方暮舟可是玄设仙尊啊,就算隐疾加身,修为与与生俱来的机敏都未曾减弱丝毫。
自己自作聪明地偷偷跟踪,方暮舟适才虽未有任何反应,但怕是早就察觉了吧。
晚扼仍被方暮舟紧紧握在手中,没有丝毫放鬆,颤抖的程度确实越来越剧烈,月光映在其上,更显剑刃凌厉。
方暮舟瞳孔骤缩,眼中似有波光流动,却未如往常一般增添温和,反倒更显狠戾。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自己日日思念的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面前,他难道不是应当惊喜异常吗?
但宋煊不是死了吗?死在了自己的怀中,那场景方暮舟永世不敢忘怀。
「师尊,」方暮舟错愕、震惊的神色令宋煊心疼不已,便轻声唤了一声。
片刻之前,宋煊还想着要如何隐藏自己的身份,至少等到他想好应当怎样与方暮舟相见再说。
但如今,宋煊却猛地释然了,无论他怎样设计重逢的场景,于方暮舟而言更多的都只会是惊吓。
他当初不由分说地离开,这会又有什么原因,在重逢之时让自己处于一个占尽优势的地方。
那样不公平。
只是,宋煊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重逢的场景竟这般急促、这般狼狈。
宋煊站起身,稍垂着脑袋才能与方暮舟对视,也是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竟已比方暮舟高出许多了。
「师尊,抱歉。」
既定的事情面前,道歉是最简单易行的解决方法,却也是最无用至极的搪塞话语。
宋煊虽不想如此,却也只能这么说。
因为肉眼可见,方暮舟的状态很不好,只这一会儿呼吸便急促了许多。
宋煊知晓那次的一战究竟给方暮舟留下了什么伤害,却不知自己的离去是否也对他造成了难以磨灭的打击。
答案是肯定的吧!
自己当初不由分说地选择牺牲,又在方暮舟终于接受了他的逝去后,又忽然出现,仿佛开了个玩笑一般,但这玩笑并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