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明哑着声音问:「你记得清楚吗?第一场雨是三更才下的?」
店家道:「您放心吧,这个绝不会错。雨季临近时,我们这些人恨不得日日看天儿,就怕影响了生意,第一场雨呀,确实是三更之后才下的,可成全人哩!……」
店家的絮叨渐渐融入雨丝里,杏明已经听不到了。
「你说,那晚雨下得急,所以你没买成饵丝,对吗?」她淡淡地问楚风。
「那晚你去哪里了?」她又问。
楚风道:「你听我解释么?」
「我只问你,是不是你?」
「……是。——你去哪?」
「滚开!我不想再见到你!」
细雨将人流分散成一小股、一小股。
楚风去追杏明,冰绡忐忑地跟在檀琢身后。
上了主街,冰绡方鼓起勇气,「檀琢,等一下,我要去看郎中。」
如梦
檀琢如梦方醒,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用宽大的袖子给她挡雨,「哪里不舒服?」
冰绡一时愣怔,「你不是生气了么?」
檀琢摇摇头,面色缓和了不少,「不是生气,是惊心。往后这样的话,只与我一人说便可,知道么?」
冰绡想,这是不想教傅杏明听到的意思了?不知怎地,她的心又欢喜起来,声音糯糯道:「知道了。」
檀琢又问:「哪里不舒服?刚才吃不对了?」
冰绡摇头,「不是,你不要问,我没法与你说。」
檀琢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窘迫,「回去找府医看看?」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冰绡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前面那个医馆看着挺大,就去那家,你在大堂等我,不许进去。」
「……好。」
不多时,冰绡从里面隔间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册书,还有一张方子。
「付钱,」她小声道。
檀琢挑眉:「不开药?」
冰绡摇头,「别问啦,快付钱吧!」
檀琢看她将那方子迭好,小心地夹到那书里,又将书捲成一个筒,胡乱地往袖子里面塞。
她的胳膊太细,那书捲起来便将袖子弄得鼓囊囊,檀琢一伸手:「我帮你拿着!」
冰绡却如防贼般向后跳去,「不用不用!快回去吧!——对啦,咱们再去买些点心,我要给檀琼带一份,她爱吃什么你一定知道吧?快走快走!」
……
知道檀琼惯是昼伏夜出,冰绡也不耽搁,当晚便教绿芜陪着往姝华阁去。檀琢说他好久没见妹妹了,便也跟着一同前去。
不出意料,檀琼并未给亲哥哥面子,依旧是闭门谢客,从始至终不肯露面。金珠出来接过点心匣子,似是颇为激动,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倒弄得冰绡很不好意思:这是人家哥哥的钱买的,自己倒得了人情。
「阿琼始终都这样不肯见人么?」
檀琢担忧里带着三分怒气,吓得金珠嗯嗯啊啊地点头,期期艾艾地说起檀琼的近况。檀琢听完更怒,颇有闯门而入的架势,亏得冰绡死命拉着,「走吧,我困了!」
「檀琼,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我如今也有一些体面,这府里谁敢欺负你去?你就非要这么自轻自贱?」
檀琢站在檀琼的卧房门口,十分地怒其不争,胸膛因生气而上下起伏,嘴抿成了一道直线,这幅样子是冰绡从来没见过的。
「檀琢,你让她自己想想,太晚了,咱们回去吧。」
冰绡有点害怕,只敢拉住他的一方衣角,轻声细语地求他。
檀琢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气性上来了,便无法轻易罢休。冰绡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青时从小到大唯一一次哭,就是因为自己。
那时候自己才四五岁,青时不到十岁。阿娘要青时教自己认字,青时写「一,二,三」,冰绡认得;青时写「四」,冰绡死活不认,非说四应该是四个横。青时说,「不是,这个就是』四』」。
冰绡说:「不嘛,凭什么是四!」
青时恼了:「就这么规定的!记住,这个就是四。」
冰绡撇嘴:「不是不是,这个是门框里站着个傻儿子,不是四!」
青时眼圈都红了:「我说是四就是四!」
冰绡笑嘻嘻道:「嘿嘿,不是,是傻儿子!」
阮夫人在一旁觉得好笑,插了句嘴道:「小混蛋不要犟嘴,听哥哥的。」
这句话将青时的满腹委屈都勾了出来,他竟然「哇」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妹妹笨死了!娘,不要再、再让我带她了,我的心好累呜呜呜……」
后来冰绡与青时提这件事,青时笑着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气到想把谁掐死。
再往后带着她玩的便是七哥了。七哥脾气比青时好太多,从来不与她发火,更不会被她气哭。现在想想,亲兄妹毕竟不同,七哥对自己再好,似乎也与青时有些区别。
冰绡没有弟弟妹妹,理解不了为什么哥哥会那么委屈窝火;可檀琢这幅样子教她懂得,大抵全天下没耐心的兄长都是这幅鬼样子。檀琢若是小上十岁,一定会像青时当年那样哇哇大哭。
可惜他亲娘走的早,也没有一个阮七帮他带妹妹。这妹妹被后娘带着带着,就变成了这样。
冰绡心里难受,不知道是该埋怨他粗心,还是心疼他们兄妹从小没人管。像是安抚一隻受伤的野兽,她的手轻轻拉住了檀琢的手,拇指指腹无意间覆上了他左手中指第二关节上的月牙形疤痕,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地反覆摩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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