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你什么你！你怎么像个火药桶，一提这个就要炸？」
「哎——我说什么了你就又掐我！」
檀琢的恼怒已经不知不觉化成了委屈，呵着手背上被冰绡掐出的玫瑰紫色印子，脸上的傻里傻气因为高大的缘故而格外显眼。
冰绡嘆了口气，拉过他的手柔声道：「我岂是那种滥好人，心里没个黑白是非，只一味和稀泥？我说这个，只是觉得此事于你有百利而无害，说得再难听些，这些不过是咱们包着玩的，与其扔了白白糟蹋东西，便是随手赏了他们如何？檀琢，你年年不去，便有人年年得意；你去了，难受的自有旁人。如此利害分明之事，你难道想不明白么？」
「我……有这个必要么！」
「怎么没有！既然能去傅府，为何不能遣下人往王爷那里跑一趟呢？这其中的缘故，不消我多言语，你心中自然明白。檀琢，你只当是份公干，单以利弊衡量，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檀琢沉默不语。
冰绡试探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绿芜！辛苦你——」
「不用，我亲自去。」檀琢淡淡道。
冰绡的眉眼一点点弯起来，嘴角的笑容像是讚许，「快去快回，等你回来干活呢！」
檀琼在一旁看着，人已经傻了。
冰绡伸出一根指头在她眼前晃，「看什么呢？被他刚才那样子吓到了？」
檀琼回过神来，「没，我没被他吓到。」
我是被你吓到了。檀琼心道。
檀琢已经很多年没再看到这样的画面了，甫一再见，却奇异地没有了胸中撕扯的钝痛之感，反倒是像看一场没什么趣味的戏，心如古井无波。
斯时，那一家四口正如民间寻常人家，正亲亲热热地在庭中赏月食蟹。恩远王携着王妃的手倚栏望月，檀瑶盘膝于庭中毡毯上，正抚着《松林明月》，檀瑞提笔勾画，画的似乎正是眼前的天伦之乐。
「不知这份饺子能否令他们没了赏月的胃口。」檀琢心里有些恶劣地想，口中声音朗然：「父王，冰绡包了饺子，儿子给您送些尝尝。」
恩远王豁然回头，那目光里有不加遮掩的震惊，后又变得极为复杂。
檀琢笑道：「儿子惊扰到父王了？」
「玉郎，你……快、快坐下一起！」
恩远王显得极为激动，竟然走上前来接檀琢手里的食盒。他的身量与檀琢一样高，只是因年岁的缘故稍显富态，并没有年轻时挺拔。离得这样近，檀琢看到他眼角似有湿意。
恩远王揽过檀琢的肩，「正好！陪父王喝几杯！」
檀琢不习惯他的触碰，这一下只觉得身体僵硬，浑身都不舒服。
「不了，阿琼和冰绡还在等我。饺子要趁热吃，父王快尝尝吧。」
檀琢尽力忍着心里的厌恶，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和与声音的平静。
恩远王似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檀琼这个女儿，「哦对、对，无妨无妨，就教阿琼和你那个阮氏一起来，我们一家人一起，过个真正的团圆节！」
「真正的团圆节，呵！」檀琢心中觉得十分讽刺，冷冷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明婉、檀瑞和檀瑶，檀琢淡淡道：「阿琼久病未愈，是不愿出来见外人的。」
「外人？本宫——」
「父王，儿子不想扫了您的兴，儿子告退！」
檀琢的朗声打断了明婉的尖声，恩远王面色尴尬，伸出手来想拍一拍儿子的肩膀，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后退几步，便转身而去了。
这个容貌才华都卓尔不群的长子，与自己年轻时何其相似！恩远王心中百感交集，那隻悬于半空的手久久不愿收回。
明婉脸上已彤云密布。
檀瑶上前揭开食盒，看了一眼道：「传个下人来试一试吧。」
这是试毒的意思。
恩远王拧起眉头，「荒唐！你王兄送来的东西试什么？」
檀瑶委屈，「我不是怕万一嘛！」
「坐下，都来尝尝。」恩远王淡淡道。
见父王已经吃了一个，檀瑶不敢违逆，只得张开小口轻轻一咬——「呀！没熟！」
檀瑶撂下筷子，将口中那点也吐了出来。
「啪」一声，恩远王将手边的茶盏摔得粉碎，檀瑶吓得一哆嗦，立刻噤了声。
「王爷这是嫌我们母子三个碍眼了？」明婉忍着气冷声质问。
恩远王的眼微不可察地紧了紧，「王妃不尝一个么？」
明婉的胸口闷了一团火，只要一开口就会喷薄而出了。然而，她终究碍着公主的体面，选择了拂袖而去。
「母妃！」檀瑶带着哭腔追了上去。
只有檀瑞一直未动声色，此刻见局面如此，便放下画笔，走到恩远王身侧坐。
「父王，儿子陪您一起吃。」
恩远王淡笑，「你又吃不惯，何必骗父王呢！」
檀琢这一趟走的真如闻鸡起舞，只有起时不情愿，舞时已然通体舒泰，舞罢更觉身体轻盈，郁气尽消。
他回来时便见院子里已经摆满了几大箱子的东西，冰绡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正叉着腰热火朝天地指挥：「这边，绿芜你把供桌撤了，和石桌并在一起！」「金珠先把冷盘摆上！」「檀琼你来插花，不要那种雅致清幽的，要花团锦簇、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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