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仙见他这样,也不逼他,嘆出口气,掏出两粒凝神丸,又端来碗清水:「吃了这个,好好睡上一觉。」
玉衡心里一温,勉强挤出些笑,道了声谢,发自内心道:「逍遥,你真是个好人。」
逍遥仙手上一抖,碗中水溅在褥上,洇出了片潮黑。
逍遥仙道:「是么?」
玉衡点头:「当然。」
逍遥仙垂眼,帮玉衡掖好被褥,道:「睡吧。」
玉衡闭上眼睛。
有些事,玉衡不想让逍遥仙知道。
他明知令上几人皆因他而死,若他龟缩不出,明日便会再多无辜一人因他丧命。
可他又太怕了。
殷渊死了,他不敢再见殷冥。
诛仙令上写妖后死了,他不敢再见九婴。
那他要去求谁,承华么?
不……不行!
玉衡瑟然发抖,缩了缩身子,呼吸发窒,脑袋里如钟乱撞,玉衡蒙着被褥,手指插进发间,扯得头皮生疼。
他不想有人因他而死,却又不想自己生不如死。
好一会儿,逍遥仙翻身咳嗽两声,玉衡知他未睡,忽道:「逍遥,有没有种药,吃下之后,没什么痛苦,当即就断了气息?」
逍遥仙变了脸色:「你问这个做什么?」
玉衡背对他:「有么?」
逍遥仙深吸口气,道:「没有。」
「无论什么毒,都要毒侵五臟六腑,就算转眼一瞬,也要把肠穿肚烂的滋味儿,都尝上一遍。
「服毒这种傻事,你想都别想!」
「你一定得活过三千岁。」
逍遥仙恼了,玉衡咧着嘴直笑,抽抽鼻子,用手臂轻轻撞他。
「随便问问,不要生气……」
逍遥仙:「你老实说,究竟怎么回事?」
玉衡想了想,道:「没什么,只是今日才忽然发现自己竟如此自私伪善,心下不安罢了。」
逍遥仙:「……」
斟酌半晌,逍遥仙才道:「玉衡,你不必不安。是人非圣,不必勉强,自私也不可耻,人性罢了。
你太心软,不如狠心一些,为自己活着吧……」
玉衡没有点头。
逍遥仙苦口婆心,他却不知听没听进去,玉衡眼睛望向窗外:「几时了?」
逍遥仙脸色一黑:「未到子时。」
玉衡鬆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
床头熏香烧了干净,逍遥仙下床,三脚金蟾鼎中插了根红香,白烟袅袅,浅香萦绕。
玉衡只闻一口,头便发沉,眼中微有些散乱,道:「这是什么,好香。」
逍遥仙声音越来越远。
「安眠香而已,好好睡上一觉,不要乱想……」
这香神奇,玉衡原本神思不宁,惴惴不安,此下却觉得安稳,点了点头,便闭了眼睛。
……
玉衡做了个梦。
梦中,他同逍遥仙一路西寻,终于在个山水悠悠,仙灵僻谷见着了百花仙。
三人在山中住下,打鱼逗鸟,终日閒散,柴屋生炊,家禽遍地。
如此简单一梦,却叫玉衡欢喜的很,竟从梦中乐醒了。
睁眼已是天色大亮,逍遥仙坐在床边,笑道:「梦到什么,如此高兴?」
玉衡还未从梦中回神,扶着隐痛的头起身,把梦中之事,同逍遥仙说了一遍。
逍遥仙笑话他:「就只这样?」
玉衡仙君:「我之所愿,唯此而已。」
逍遥仙道:「那不如,我们便当即起身,继续朝西去吧。
灵梦有引,只要我们不放弃,有朝一日,定会如你所愿。」
玉衡刚要点头,一点强光透了窗缝进来,刺得玉衡眼睛生疼。他正要伸手关窗,心下骤然猛跳,睡意全消,大声道:「天亮了么!」
玉衡抓起外衫,踢踏上靴就往外跑,逍遥仙抓住他手腕,道:「你去哪里?」
玉衡急道:「逍遥,我有些事,先去一趟。」
逍遥仙未能拉住他。
玉衡斗笠都未带,横衝直撞,还未到城门前,他便愣住了。
远远望去,原本应是金绸的弒神令,今日却是红色。
红色?
怎么会是红色?
玉衡原是跑着的,此时却几不敢动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到了令下,瞧清楚上头的字,瞬间,脑中一空,他踉跄两步,手撑到墙壁才能站稳。
玉衡伸手手指,数上头的名字:
一、二、三、四、……十八、十九、二十。
四周人声嘈嘈,玉衡却都似听不见似的,玉衡愣然道:「二十,怎么是二十……」
玉衡要把那令撕下来,却被人拦住了,他抬眼,看到了逍遥仙。
逍遥仙紧紧攥住玉衡手腕,厉声道:「别做傻事,玉衡。你若今日揭了这令,不到后晌,便会有人将你抓回栖凤殿!」
玉衡:「……」
栖凤殿三字太过震撼,玉衡手指一根根收回来,只如此简单一个动作,指节却嘎巴作响,好似被人凭空拧断了。
逍遥仙把玉衡拽到一边,玉衡眼神却还在那道血红凶令上。
逍遥仙道:「不要看了。」
玉衡置若罔闻,微微茫然,道:「我只是睡了一觉,便死了二十个人……」
玉衡眼睛通红,血丝包住眼珠,他眨了下眼,逍遥仙便心惊胆战,生怕下刻,这双眼睛就要淌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