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炼製好的香料却并不是给镇上的居民用的。
每年临近冬至,便会有从京都来的「香使」到这些制香世家考察收购药香。若是有被选中的香品,就会被连夜送往京城,给王公贵族品鑑。甚至运气好的话,还可能被天子看中。
那样的殊荣是每一个制香家族都求之不得的。
也因此世家们将香方视作宝贝,这也是为什么今早晏父如此动怒,不惜把晏辞赶出家门的原因。
顾笙并不懂香,他也从没见晏辞研过香,应该说他从来没见晏辞进过香房。
可此时的晏辞握着碾子的手心通红,他碾了一遍又一遍,每碾一遍都要停下来看看香粉,若是不够细腻,就会再来一遍。
接着他又在一旁的架子里找到一小罐由白瓷瓶盛着的蜜,连着瓷罐一同放到厨房灶台上架起的锅里,接着往锅里倒入冷水,然后在灶台下加薪,点火煮水。
这样来来回回几趟,直到他拿出一根筷子蘸着蜜滴入一旁粗瓷碗的清水里,见到滑落的蜜入水变成圆润的珠状才停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细汗。
顾笙看着屋里的情形,似乎也从没想过自己整日里喝酒赌钱的夫君有朝一日也有这幅认真专注的模样。
直到那人感受到了视线,朝他这里看过来。眉目修长,眼眸干净明亮,神采奕奕,哪有半分颓废虚浮的样子。
可顾笙还是下意识把头缩回去,转身就想走,却被晏辞叫住了:「怎么走了,进来看吧。」
他的声音同他的目光一般温和,顾笙忍不住停住脚步,抿了抿唇,像只小兔子一样走了进来,坐在晏辞身边的马扎上。
他乖巧的很,就坐在旁边看着晏辞做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操作。虽然他的手心磨得通红,刚才不太熟练地生火时差点烧了袖子,然后配上脸上全神贯注的样子,实在是极其吸引人的。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太阳即将下山,晏辞将磨好的香粉和炼好的蜜小心地调和均匀,然后放到香盘里不断揉搓,像和面一样做成了一块块饼子一样的东西。
「这个是香饼。」晏辞侧头朝顾笙耐心解释道。
顾笙点了点头,以往在晏家,晏家的香房是不准外人进的,尤其像他一个身份卑贱的哥儿,更是想都别想。
可如今晏辞就这样将那些制香的步骤展示给他看,还非常细心地解释给他听。
看着顾笙好奇的样子,晏辞道:「我也是第一次用古代...用这些东西制香,不知道焚起来是什么味道。」
似乎是为了满足顾笙和自己的好奇心,晏辞找来一个有些生锈,碗口大小的铜香炉。
接着把那块香饼烧的通红再小心放进去,不多时那香饼表面浮出一层黄色,晏辞取出筷子一样的香着,一点点用香灰将其覆盖住。
刚开始一股子焦碳的味道瀰漫,就当顾笙以为失败了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寒凉香气取代了焦炭味,在房间里萦绕。
第3章
那香味初闻幽凉,如同寒冬的初雪之气,然而细闻之下,鼻尖上自始至终都萦绕着一丝温暖的甜味,仿佛在冬日白雪之中,偶然窥的一抹枝头上的嫩黄,梅雪交融间,春晓破冬来。
顾笙一时之间痴了,晏辞倒是没有他的反应这么大,用香箸轻轻拨弄着香饼,使香气更快瀰漫开来。
沉檀焚烧散发的甜香,配上麝香龙脑散发的寒凉,闻之便如冬末的乍暖还寒。
效果比他想像的好。
「这是『腊梅香』。」晏辞笑了笑,补充道,「应该就是早上那香膏的配方。」
只不过这味道比起香膏的味道不仅淡雅许多,而且香味经久不散,萦绕于室内,让人回味无穷。
晏辞满意地直起身,却见顾笙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他看起来十分惊讶,似乎是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制香:「公子只闻了一次便记住了?为什么公子从来没做过?」
晏辞挑了挑眉,真相自然不能告诉他的,便笑了笑:「只是看人做过,我也是第一次做。」
顾笙不说话了,他在心里有些委屈,觉得晏辞是故意不告诉自己。
本来他自认为读过一些诗书,出嫁前在得知未来夫君不爱读书,甚至字都不大认识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再后来听他们说他的夫君出身制香世家,却连香料都认不全,是整个镇上的笑话。
可是现在想来,自己的夫君能制出这样好闻的香,怎么可能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么不堪呢?
顾笙一时心情复杂,眼看着身旁的夫君站起了身子,他这才想起来,已经天黑了,自己看得入迷竟然忘了做饭。
于是急忙从凳子上站起来,想去厨房,却被晏辞拉住了手,以为他出了什么事,问道:「怎么了?」
顾笙不太好意思,嗫嚅道:「我还没有做饭...」身为一个夫郎,竟然忘了给夫君做饭,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晏辞怔了一下,哑然失笑:「这点小事怎么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吃了你。」
他这话只是为了打趣缓和气氛,熟料顾笙脸又红了起来,垂下头不敢看自己,小巧柔软的耳廓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晏辞有些迟钝地后知后觉,只觉眼前的人实在太可爱了,而这么可爱的人竟然是他的夫郎。
晏辞轻轻咳了一声,手却没有鬆开,轻声道:「虽然你是我的夫郎,但也不必每天给我做饭的,做饭不是你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