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样睚眦必报的人,又怎会甘心?
不过是死死压抑着心中的恨,一日又一日反覆咀嚼,自我消化罢了。
沉默良久,他转身,轻轻抚上少女因为不安而略显苍白的面容。
幽黑如深潭般的双眼凝向她,一字一句地郑重叮嘱道:「因因,今夜我会命庚一带人来府里守着,无论是谁来叩门,即便是崔家人,你也绝不能开门,知道吗?」
容因笑着,轻声说:「好。」
「你放心,我们定然平安等你回来。」
承德殿内,皇帝听着外面混乱的哭喊声,安稳地坐在外殿条桌后的那张大红酸枝卷草纹圈椅上,身上盖了厚厚的绒毯,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
殿中无比冷清,灯花哔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宫人早已四处逃散,唯有孙添,焦灼不安地走来走去。
「当啷」一声,殿门骤然被推开。
冷风呼呼灌进来,将殿内的流苏垂幔鼓得飒飒作响。
一缕银白的月光照进殿中,将来人和她身后之人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黑线。
是太后。
皇帝倏忽睁开双眼,直勾勾看向她。
深邃的黑眸却平静无波,并没有流露出身陷绝境的惶恐和怯懦。
苍白的唇微微牵起,他说:「母后,你来了,朕等你很久了。」
太后心头一阵狂跳。
她身后,皇后低眉敛目,丝毫不敢抬头迎上的目光皇帝。
唯独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太后与皇后都在,可独独不见太子。
太后压下心底莫名的不安,拧眉道:「皇帝,事已至此,你莫要再故弄玄虚。」
「哀家知道你身子不好,今夜前来,是想同你商议商议,不如写一封退位诏书,传位给太子,今后在这承德殿专心养病,皇帝意下如何?」
商议?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母后」,他轻嘆一声,细瘦的眉眼间隐约透出一股哀伤,「母后何必如此着急,难道您就不想,同儿子好好说说话吗?」
「皇帝想说什么?」太后冷笑一声,「说你对你的外家是何等无情,要执意保全一个杀害他们的凶手,让他们死不瞑目,让你的母亲日夜难眠?还是说你为了给你那做下不臣之举的好皇儿脱罪,给他一个好名声,就要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你母亲头上?」
「莫须有?」皇帝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咳,咳得撕心裂肺。
孙添见状,忙掏出帕子递到他手中,替他遮住口鼻,挡去那些骇人的殷红。
良久,皇帝艰难地平復了气息,道:「母后说是莫须有,那儿子命人查出的证据该如何解释?若当真是莫须有,母后又何必如此火急火燎地将太子推上皇位,策划今夜这场宫变,母后难道,不是因为心虚吗?」
「你放肆!」
「母后,是你放肆!」皇帝骤然暴起,「朕才是这大邺的皇帝!这些年,你为扶持曹家,屡次插手前朝之事,曹家人更是仗着朕对你的一片孝心在朝中胡作非为,朕不信你一概不知。」
顿了顿,他语调变得低沉,无奈苦笑:「母后,你可有一次为朕考量过?但凡你还有那么一丝一毫地顾及朕这个亲儿子,但凡你还记得你的儿子是这大邺的皇帝,日日夜夜为大邺殚精竭虑,你便不会纵容曹家人肆意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更不会容许这偌大的朝堂养出曹家这般鲸吞蚕食的蠹虫!」
「母后,朕也想一心一意地善待曹家,可你做得太过了。你自己难道没有察觉么,就连曹思诲那个侄儿在你心里的分量,都比朕重要的多得多?」
「我——」,太后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无从反驳。
可是,她与皇帝,究竟是怎么成了如今这副互相猜忌,背道而驰的模样?
脸上的怒意渐渐消失,人至暮年,她头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和这个她本该视若珍宝的孩子,究竟因何而疏远至此。
细细想来,或许这个祸根从一开始,便种下了。
当年在先帝后宫中,她生下他时不过是个小小才人,且未足月便生产。
于是这孩子一生下来,太医便说他恐有早夭之虞。
她为了保住他性命,也为了替他们母子寻个依靠,再三权衡,不得已将他送到了刘淑妃宫中寄养。
直至他十二岁那年,刘淑妃病故,她自己升了位份,才得以将他要回来抚养。
十几年间的母子分离,致使寻常母子间的亲近在他们之间鲜少能够见到。
起初她也努力想同他亲近,可后来她发现,刘淑妃生性柔顺和婉,素来不争不抢,整整十二年,将他也养成了和她自己一样温吞的性子。
他同刘淑妃越像,便越不像她自己。
每每看见,她便会恍惚生出一种疑惑——
这当真是她的儿子吗?
为了心底的那些不快,她便强压着他一点点磨掉原本的脾性,费尽心力将他教养成她欢喜的模样。
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即便她如愿以偿地改了他的脾性,她自己心底的那份隔阂,早已像一堵牢不可摧的墙,竖立在他们母子二人之间。
她脸上的神情已明明白白昭示了答案。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