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你给我绑头髮,还是我二年级的时候呢。」
安雅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安奕站在她身后,指间拢着她稀疏的髮丝。
安奕纠正她:「一年级。」
「哦,对,那时候咱妈刚走,为了逗我开心你就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编头髮,可把我同桌羡慕坏了,」安雅笑道,「她总吐槽她妈妈手笨,然后我就特别骄傲地跟她说,是我哥给我梳的,那之后她又天天跟我吐槽她哥。」
安奕抿唇轻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安雅手里拿着面小圆镜子,照见几乎快要覆盖不住头皮的头髮,咧嘴道:「哥,你手艺是不是退步了,真丑啊。」
「……嗯,」安奕撇开头,哽咽道:「不太禁夸。」
虽然嘴上嫌弃,安雅还是拽着他拍了许多合照,然后才故作轻鬆:「给我剃光了吧,这个造型好像裘千仞。」
最该难过的人竟然还想着要逗自己开心,安奕胸口发闷,根本笑不出来。
他借来理髮器,先照着自己脑袋来了一下。
「哥你干嘛……」
「我陪你,」安奕握住她的手,「等明年春天,你的头髮就能重新长出来了,到时候我再给你编头髮,你可以回到学校里去,穿你喜欢的裙子和校服,和你的同学一起念书。」
安雅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害怕。」
「别怕,有哥呢,」安奕轻轻搂住她,「冬天一定会过去的。」
他身上总是有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安雅只需靠一靠,就会心安。
兄妹俩互相剃了头,安雅被她哥的样子逗笑了,本来还有些伤感低落的情绪,很快就被抚平。
下午安雅做腰穿,她难受得躺在病床上一直小声哭,安奕看得揪心,恨不能替她受罪。
腰穿结束后需要静卧6小时,安奕陪了她一会儿,外出买了两顶冷帽,一顶给自己,一顶给妹妹。
天气渐冷,戴帽子正好暖和。
考虑到小女孩都爱漂亮,安奕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决定再给她买一顶质量好的假髮。
挑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他回去时正遇见医生查房。
七八个年轻医生跟在大佬身后聆听现场教学,偶尔提问一句,气氛紧张,学术氛围极其浓厚。
安奕待在病床边听他们的讨论,听得格外认真。
查房结束时,一名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医生频频回头,安奕对上他的视线,微怔,回神时对方已离开了。
「怎么了?」安雅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安奕摇头冲她笑笑:「没事,你躺好别乱动。」
安雅看一眼他头上的黑色冷帽,笑道:「你这样好酷哦。」
「你也很酷,」安奕给她展示买来的帽子和假髮,「等明天你能坐起来试戴一下,不喜欢的话我去给你换。」
「没问题,我哥的审美肯定差不了。」
「就你嘴甜。」
安奕拿壶去接热水,回来远远看到病房门口站着的年轻医生,脚步稍顿,对方同时看见了他,立刻抬脚迎过来。
「安奕?真是你啊!」医生有点激动,「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人了。」
安奕下意识拽了拽头上的帽子,看见他胸牌上写的名字确实是「林誉明」没错,才抬眼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咱们高中毕业都十年了,」林誉明问,「有空聊一下吗?」
走廊人来人往不适合叙旧,安奕放下热水壶,两人一起在楼下花园边走边聊。
林誉明感慨道:「当年高考前你突然转了学,我还以为你去了外地,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遇见你。」
「嗯,」安奕两手揣进卫衣兜里,低声说:「我也没想到。」
「那生病的是……你妹妹吗?」
「对,」安奕不想多谈,反问他:「你才来这家医院吗?之前查房没见过你。」
「是啊,才轮转过来,你们的主治医生是我的博导,我以后应该会留在血液中心。」
「……哦。」安奕重新低下头去。
林誉明和他并肩走出一小段路,又问:「毕业之后我找过你几次,没人知道你在哪,是还在念书吗?」
安奕抠弄的指尖倏然一疼,才癒合的烫伤处大概又被弄破了。
他低声说:「我没高考。」
林誉明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安奕可是他们那一届当之无愧的学霸。
眼见安奕脚步未停向前走去,头始终低着,瘦高的身影在深秋时分显得格外孤单。
他慌忙追上去,「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事……是因为家里吗?」
那时候安奕经常被讨债骚扰,同学们对他家的事都略有耳闻。
「没事,都过去了。」安奕抬头对他笑笑,「以后还要拜託你多照顾,我妹妹的情况……不太乐观。」
「这个你放心,我肯定全力以赴。」林誉明掏出手机,「加个联繫方式吧,以后有事随时联繫。」
安奕犹豫下,加了他微信。
林誉明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发过去,在安奕低头存通讯录时,他忽然伸手,又轻又快地抱了安奕一下。
「今天见到你,我真开心。」
安奕微怔,林誉明已退回到社交距离。
「我先去交班,改天请你吃饭,咱们再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