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看不真切。
鱼阙决定将鱼珠的尸骨埋在靠海的一处山崖。这里紫竹林层层叠叠,相互交映,又可看见海,远远的天边是昼云庄的方向,那是故乡的方向。
她站在鱼珠的坟前,久久不语。
而晏琼池像是陪同吊唁的家属,也垂手站立一旁,体贴地换上了肃穆白衣。
他勤勤恳恳地挖坑,将人世的丧葬习俗里该有的都准备好了,甚至亲手写了悼词,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宣纸,此刻摊开摆在鱼珠坟头上。
字迹漂亮内容详实,生怕鱼阙不满意,他还扎了好几个侍女模样的小人捧着悼词,纸折的金银更是不计其数,什么金马银宅,一应俱全。
有这么多的祭品在,想必小姑娘下一世会更加的幸福吧。
蹲下身在小小的坟包前放下凌霜花,鱼阙又摸出来自己的九棱浪花旗,放在鱼珠坟前。
这是阿娘给她的鱼氏的旗帜。
旗帜里里是在春日里流苏玉兰竟相开放于昼云庄的景象。
“正道,何为正道?”
迎着风,鱼阙轻轻地开口。
在簌簌摇曳的竹林里,她的话一出口便被风吹散了,晏琼池不得不低头凑近她去听。
“为什么正道总在弱者死亡后才会现身,高声说一些他们自以为是的正义的说辞?”
鱼阙淡淡地笑,而后目光变得凶狠:
“鱼珠会知道正道帮她报仇雪恨了么?不,她不会知道的,因为她死了。”
“死了之后什么都是假的,什么正道,什么迟来的正义,都是假的。”
“能主持正道的唯有我手里的剑,我剑所指,乃是我的道义,我要维护的正道!”
鱼阙对蓬莱神宫的审判很是不满意。
比此前在中洲被关在悔过塔更加抵触,她讨厌百口莫辩反被小人逃脱的感觉,她知道光是凭借口舌之争没有办法为鱼珠挣来令亡魂安息的。
晏琼池拍手:“阙儿说得不错!”
“我得杀光他们……她才会安心吧。”鱼阙的小龙角爆出,她喃喃道,“是了,我得杀光他们。”
“啊?”他没听清。
“我要离开一会。”
鱼阙突然收敛了自己的龙角,仰脸对晏琼池说道,整个人又像是清明了一般。
“好啊,我在梧桐小庄等你。”
晏琼池对她要去做什么很放心,只是说,“在黄昏之前回来就好,秋风谷入夜后,罡风会更加厉害哦。”
鱼阙沉默地拿起她的剑,在风掀起来的簌簌声中离去了。
玄黑色的袍子穿在她身上有点大,腰带将她的腰勒得很细,宽大的袍子随风摆动,仿佛她也是在风中的竹子。
见她头也不回,少年堪堪叹气,甩了个术法将堆放在小小坟包前的纸花什么的一把火全烧了,脸上再无悲伤之色,也从风中离去。
后事交与蓬莱神宫处理,大家似乎也没有继续留在蓬莱洲的理由了,于是动身去往玄天港。
困龙峡上的风波已经平稳,航线已经恢复,但今天实在是太晚了,众人只得商议在此前初到蓬莱洲的梧桐小庄上暂作休息。
但大家的心情都不似初来时候的欢快雀跃,连一向有点空闲便开始喝酒的青鸾阙修士们也不喝了。
有种怅然的情绪蔓延在其中。
掌柜的还诧异这群神经病不闹不喝酒,反倒早早回房睡觉?
晏琼池倒是没什么感觉,歪在小亭子里看淘来的志怪话本。
他养的黑蛇在石桌上大口吃糕点,来多少吃多少,细细的蛇身隆起。
暮色一点点临近,天边有大片的云染上了橙红的夕阳,天幕像是要烧起来一样,落在人间把沾染的一切都镀上了浓重的金光。
微微带着一点咸的海风吹得竹子簌簌摇曳,斑驳的金阳落在书页上,落在少年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美好的阴影。
一片竹叶轻轻遮在了他所看的段落上。
晏琼池抬起眼,便看见在流转的金阳之下,团团紫花和紫竹里,站着一个穿着玄黑色衣袍的少女。
她素白的皮肤也镀上了暖阳,一丝不苟的束起来的发髻有些乱了,额角的碎发被夕阳晕染,又被风吹得好似芜野泽摇晃的芦苇,玄黑色的衣摆也轻轻浮动。
整个人像是一个琉璃做的娃娃,虽然面无表情,但就是给人即将破碎的错觉。
明明一点表情也没有,但能人感觉到她的眼神里千万种委屈和不甘流露。
晏琼池将书放在一旁,起身迎了她入座。
他引鱼阙坐在腿上,这样抱起来方便些。
“解恨了么?”
玄黑法衣透不见光亮,就算是有血沾染其中,也不会有任何端倪显露。
晏琼池将她身上萦绕的一丝丝血腥散去。
疲惫的鱼阙倚在他怀里,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说。
晏琼池在她手心里轻轻一点,精纯的水系灵力漫灌入鱼阙的体内,为她补充剧烈消耗的灵力。
“这下……她应该安心了。”
死人的骨头将会为她搭建出通往生门的道路,鱼珠将不会再害怕。
鱼阙久久才出声,她耳朵贴在晏琼池的锁骨上,想了想,问:“……唱曲儿会吗,唱一个。”
并非是有其他讲究,只是鱼阙突然的临时起意,想起来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金阳的傍晚,他们从河道上走过,岸边柳树在风中摇曳,有少女的歌声传出去很远。
今日也是个很好的黄昏,她突然想听人唱个小曲,或者只是纯粹的想听他的声音。
斩开第一个秋风谷里关押禁闭的弟子骨骼后,有奇怪的声音从她心底响起来了,耳边尖利的叫声分不清楚是尖叫还是求饶。
混杂交织的声音扎得她脑袋疼。
好疼。
别叫,可以吗?
她把秋风谷里的人都杀死了。
她很清楚,她犯了杀戒。
鱼阙还保留着几分理智,她莫名惶惶不安,那些声音还追着她。
总之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