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华引着她上了不远处并不显眼的轻幔马车,车上已然坐着个雪肤乌髮的少女。
「大表姐。」周寅见着谢荇轻声叫道,乖巧极了。
谢荇见着她便感到亲切,问道:「可用了早食?」
周寅轻轻点头,认真汇报:「方才我瞧见映红已经出府,是往冯郎君那里去了?」
「正是。」谢荇一面说着一面在周寅身旁坐下,神情沉郁。
「那咱们还是快些跟上得好,是不是,大表姐?」周寅软绵绵地开口,惹人爱怜。
「是呢。」谢荇应道,并没有多少将要见到意中人的喜悦。
妙华吩咐车夫,马车扬长而行,追人去也。
周寅心思细腻,轻轻握上谢荇的手:「表姐怎生不开心?是因带着我一起么?」她瞬间情绪低落,已经自责起来。
谢荇知她多心了:「并非如此,只是我今日一起来也不知是怎的,心里总很不安。」
周寅安慰她:「表姐多心了,你终于能见着冯郎君,今日该开心呢。」她唇角噙着微笑,似乎很为今日而高兴。
谢荇牵起唇角笑笑,终于愉悦了些。
马车远远缀在映红身后,跟着她行行停停。时日尚早,街上行人并不多,跟人并不困难。
映红毫无警惕心,穿街绕巷一路行走,约莫半个时辰将到西街。西街住的皆是京中最不富裕之人,其中喧嚣嘈杂,十分热闹。
谢荇从未去过冯郎君家,二人平日会面都是另择去处,冯郎君从不让她来西街,她也听从。她难得身处闹境,虽还在车里,却露出不适应的惊慌神色,甚至不敢打起车帘向外看一看。
车外并不全是京话,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声音吵吵嚷嚷,聒噪极了。有语气激昂者,有低声咒骂者,有絮絮叨叨者,声声交织成一片恼人的巨网,裹得人头脑发痛。
这一刻,谢荇骤然意识到她与冯郎君之间的差距。她若嫁与冯郎君,日后也要生活在这种地方,过与外面那些人无异的生活。
过去她并不知晓冯郎君的日常生活环境,尚能有些对未来的幻想。直到她面对现实,才知道那些美好幻想未免太不切实际。
谢荇无意间抬起眼来,只见身旁表妹小脸惨白,显然也是没到过这种地方的。她心中惊慌之余是一派愧疚,歉然道:「表妹,对不住。」
周寅摇头:「没事的,表姐。」她甚至觉察谢荇的恐惧,反过来安慰似的握住她手。
她有些迟疑地开口,像是在顾及谢荇的自尊:「表姐,冯郎君是住在此处吗?」她不得不稍微放大声音,因外面太吵闹。
这样小心翼翼的问话让谢荇更加不自在,她不是嫌弃冯郎家贫,她早知道冯郎家境不好,只是差别过大,让她一时间真的很难接受。
若是昨日未见过周寅的她看冯郎君住在此处说不定会心中难受,要出钱为他换更好的房子。但她今日只有从头到脚的难受。
谢荇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他从不让我去他那里。」过去她以为冯郎君是守礼才不让她来,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马车东绕西拐,惊起街上一阵咒骂。谢荇越听面色越白,将下唇咬得毫无血色。
马车终于停下,车夫低声向车内道:「女郎,到了。」
周寅依赖地看向谢荇,等她拿主意。
谢荇对上她满是依赖的眼意识到必须由自己做出决定,反倒冷静下来:「来都来了,还是去吧。」她是要下去瞧瞧,但好像不是为了给冯郎惊喜。
她到底不放心周寅,向她提议:「表妹不若在车上等我?」
周寅拒绝:「我担心表姐。」是要与她一起去的意思。
下了车,谢荇看到外面情形不由一愣。
车外纷乱秽恶,积雪都是灰黑色的。对面的一排排小院多少有些不全,不是凹陷的房顶便是倒塌的墙壁。
她的绣鞋方踩在地上边沿便染了一圈脏污,甚至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处。
谢荇不敢相信京中还有这等地方。她有些恍惚,莫不是自己已经出了京城,还是周寅一同从车上下来才惊得她回神。
车夫指着前头最体面的一间院子道:「就是那处。」
唯一值得人稍微感到安慰的是今日西街不知怎的安静无比,下车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车夫又道:「慕虎馆这些时日一直在为京中百姓看诊,分文不取,今日正好轮到西街。若是平日来这里人可多,车马根本挤不进来。」
谢荇强颜欢笑,心中同样庆幸。若是她下车时还要被一群人指指点点,她可真会受不了。
依着车夫的指引,二人绕过路上碎石、垃圾,依着水渠而走到了院外。大约因刚有客来,院门并未关。院子不大,站在院外隐隐约约能听到房中交谈声。
「怎么这么久才将钱送来,谢荇是要将我饿死么?」男声尖锐,叫人听了忍不住皱眉,是冯郎君的声音。
谢荇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不由一颤,他的声音和语气与二人在一起时的浓情蜜意完全不同。她停下要向内去的脚步,一隻手拦住周寅,站在院外听起二人攀谈。
大约是打开了钱袋,冯郎君的声音立刻变得怒不可遏:「来得迟便罢了,才这么些钱是打发叫花子吗!」
谢荇有些恍惚,他过去从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暴躁易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