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林诗藏走, 便听到重物落地声。
这时他犯了第二个错误, 即下意识回头看去。
林诗藏眼中满是红血丝向他扑来, 林大儒骇得说不出话,然后便再也没机会说话了。他口鼻被捂得死紧, 双腿踢蹬着挣扎。他越是挣扎, 林诗藏捂得越紧, 直到他力道慢慢卸去, 再也挣扎不得。
林大儒到死前双眼中除了畏惧以外便是满满的不可思议,他不明白自己几乎为儿子付出一切,林家以后也是要交到他手上的,他怎么会想要杀死自己呢?
手下的东西不再乱动,林诗藏心中暴虐散了些,迷茫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父亲。他此时脑海中一片斑斓,并没有「父亲」的概念,只知道一直引得他烦躁、动来动去的东西终于不动弹了。
他歪头咧嘴一笑,成了傻子,视线之内再没有乱动的东西,这让他感到舒服。他焦躁不安地在房中来回踱了两圈,就势往地上一坐,就在父亲的尸体旁倒头睡下。
终于安静了。香炉里的香袅袅燃尽。
房外正是今日随林大儒与林诗藏赴宴的两个小厮守门,乍一听到房中动静二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转瞬又没了动静,两人相视一眼,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选择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一夜无话。
月落星枕,林诗蕴整夜醒醒睡睡,在半梦半醒间辗转反侧。不知是认床还是其它什么缘故,她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直觉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她悄悄侧过头,借着房中明灭的烛火可以看到周寅安然睡着,呼吸起伏极轻,连睡觉都不愿给人添麻烦一样。
林诗蕴出神地盯着她瞧了半晌,心境似随着她轻微起伏而变得平静,那股子不安被逐渐抚平。
她压下眼去,困意袭来,难得重新陷入梦乡,这一觉睡得酣然。
再醒来外面一片吵嚷,林诗蕴摁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却发现周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她甚至已经梳洗完毕,正閒适地桌前为酥油灯添油。
缎子似的油自勺中一倾而下,半勺正好。
「阿蕴,睡得好吗?」似是察觉到林诗蕴的目光,周寅目光从油灯上离开,偏头看向林诗蕴。她转头的动作做得非常稳,耳珰一动不动。
林诗蕴冷冷淡淡:「还好。」
周寅将油勺挂在桶旁,一面乖巧问道:「你要再躺一会儿吗?」
林诗蕴右眼跳得厉害,从没有赖床的习惯,摇摇头:「不必。」
周寅歪了歪头,笑道:「那我请人来帮你洗漱。」
林诗蕴点点头,自己很独立地起来将衣裙穿好,从府上带来的丫鬟被周寅叫进来伺候梳洗。
二人忙着,只听周寅在院中问起:「是怎么了?府上吵吵嚷嚷的。」
婆子答:「尚不知道。」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敲响,来的不是别人,是肚腹已经隆起的谢夫人。谢夫人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看上去为难极了,望着周寅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周寅一把将她扶住,关切开口:「舅母,这么早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天寒。」
谢夫人被她带着往房间中去,想起正事问道:「林女郎可醒了?」
周寅温顺答应:「醒了的,舅母找阿蕴有事么?」
「哎。」谢夫人应了一声,说话的时间两人已经到房中。
林诗蕴匆匆梳洗了,自听见谢夫人声音时便在门前等着,待人进来便礼数周全地与之见礼:「见过夫人。」
谢夫人冷不丁见着林诗蕴,一下子又是同情又是爱怜,急忙将人扶起,话未出先是一嘆。
「林女郎啊,你是阿寅的同窗,我厚颜叫你一声诗蕴可好?」谢夫人少见对人如此热情。
林诗蕴一时间不大适应,但顾念这是阿寅的亲人,且感受到她满腔好意,沉默者点点头。
谢夫人又想嘆气,先叫了一声:「诗蕴。」
林诗蕴抬头,定定望着谢夫人,夜间辗转难眠的不安感再度袭上心头,主动开口问:「夫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谢夫人张张嘴,先做铺垫:「诗蕴,你……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有些难以接受。」
林诗蕴微顿,应下:「好。」在这世上她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
「你父亲被你兄长……杀了,你兄长成了傻子,如今林家乱成一团,正请你快些回去主持一切。」谢夫人深吸一口气才将这一串话说完,看向林诗蕴的眼里满是哀色。
多不幸啊。
林诗蕴脑海中一片空白,一下子给不出任何反应。
她看谢夫人的反应便知道是家中出事,却没想到是这样大事。她还以为是代写之事被揭穿,林家名声扫地,怎么也没想到一夜之间事情至此。
她麻木地转了转眼,只见周寅震惊地捂住嘴没有惊呼出声,眼眶已经红了,甚至想开口安慰周寅让她别伤心。
人老病死乃人之常情。
不幸的是林家发生这样的祸事,更不幸的是她听到这种祸事除了震惊以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她不仅不想哭,还有种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诗蕴,林家马车现在就在外面等着。」谢夫人都觉得自己有些残忍,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去面对这些。可她是外人,尤其是在如今的特殊时期,任何人都不好插手林家之事,不然便有觊觎别人家财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