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轮椅上的老人却睁开眼:「他怎么让你过来,临死之前的仁慈吗?」

贝尔摩德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老人却一直没有动静。他呼吸平缓,胸腔规律起伏,如果不是这样,贝尔摩德会认为他是尊蜡像。

不过——如果他真是这样,情况未必不会更好一些。

身侧有声音响起,贝尔摩德于是回过身。

老人正按着轮椅上的按钮让自己半靠起身,说是轮椅,其实也并不十分贴切。这架环绕着他的精密仪器看起来像是太空电影里的医疗舱,唯一与轮椅的相似之处,大概在于底下同样有四个轮子。

老人的全身连着电极,无数雪白的电线垂下,让他像一具半死不活的提线木偶,他几乎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有右手的手指能动。

在他唯二能动的两根手指边,食指按下按钮,使身后放平的靠背升起。

乌丸莲耶靠坐起来。

在她无数次来过的经历里,老人从没有开过口,这才是他的第一次出声。「最后的仁慈」像无稽之谈,他的回应才更像一种吝啬的施舍。

贝尔摩德没有回话,现在她终于确信,眼前的人还是当具蜡像会比较好。

「既然你又来了,他打算什么时候对付我?」

「等宫野艾莲娜。」贝尔摩德避重就轻地敷衍说。她想点一支女士烟,但旁边就放着医疗器械。

细细的烟身捻过指尖,最后她还是放弃了,乌丸莲耶却森森地笑了一下:「你居然也这么听他的话?」

「……」

「我可没有想到,你居然连她也不恨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阴冷,就像把对宫野、对全世界的恶意倒转矛头,全部倾泻到她身上。贝尔摩德又产生了那种不适感,老人睡着时,至少他的外表还有种死者的安详,可当他一旦开口,那种藏不住的阴冷与怨毒就从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渗出来。

贝尔摩德比他高,他就从眼皮的褶皱下射出视线来打量她,如同匍匐的狼群在评估猎物。

贝尔摩德一下子抽出了烟。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以最慢的速度点了火,深吸一口,冲轮椅吐出了一口烟气。缭绕的白烟被密密麻麻的电极线撞散了,而她做这些事时的外表依然优雅,有种慢条斯理为左轮上膛的美感。

贝尔摩德两指夹着烟,甜甜地冲他笑了一下。

「恨有什么用,我有杀她的能力吗?相反,」她看着乌丸莲耶,「你就要死了,我很高兴……爸爸。」

唐沢裕赶到现场时才开第一枪,袅袅的白烟飘散在空气里。身后的琴酒冷声问:「什么事?」

开枪的人一个哆嗦。

「有、有外人进来,我们在……」

这时候下来的有什么人?何况附近并没有上下电梯,走廊的尽头是一片禁止误入的特殊区域,这也是他们发现有人会立刻开抢的原因。

开枪者长相普通,唐沢裕甚至连对这张脸的印象都没有,显然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但这就显得那声枪响更可疑,他抽出从琴酒风衣里顺来的伯莱塔,一个手势道:「你们先都回去。」

琴酒冷冷地扫了一眼,两人就像老鼠般贴着墙根溜了。

唐沢裕给枪上了膛,一步步朝转角走。莫名的直觉闪过脑海,唐沢裕顿了顿,来到尽头前,他垂下枪口。

绕过拐角,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唐沢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个小孩子团在一起,像三隻瑟瑟发抖的小动物一样在墙角,尽头是一条死胡同,这条走廊上只有一扇门,他们无路可逃,只能在角落大睁着眼,死死提防着任何可能来袭的动静。

唐沢裕的瞳孔在这一剎不易察觉地收缩一瞬,紧接着,他就听到了最不想听见的话。光彦转向他右手垂下的伯莱塔,小学生的嗓音难掩恐惑:「……唐沢警部?」

「是……你,」他磕磕绊绊地说,「是你吗?」

唐沢裕的心像掉进冰水,一瞬间猛地沉下去。

他虽然这么说,可抬起的眼神分明在问:你是谁?

***

贝尔摩德笑起来像小女孩,颊边转起酒窝,眼角眉梢都漾着笑。她已经不记得年岁了,但用豆蔻年华这个词来形容,并不会觉得有分毫违和。

她先是笑起来,眉眼里有那种纯粹的快活神色,接着,笑容又慢慢潜下去。得逞以后就是失落,她轻轻吐了口气:「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回去了。」

「等等,」乌丸莲耶叫住她。

贝尔摩德回头时,看见极快的神色从老人眼窝中一闪而逝。不过那快得令人难以觉察,他说:「你帮我倒杯水。」

孤零零的射灯在他头顶,房间里只有这一束光源,于是其余的地方都沉在阴影里。贝尔摩德抬眼,面向墙壁的角落中,静静停着一个保姆机器人。

——其实贝尔摩德不去倒这杯水也可以;他虽然在轮椅上,只有两根手指能控制进退,自己却还连在覆盖房间的神经网络中。

也就是说,他能控制机器人完成所需,餵水、翻身甚至是更换衣物,只要乌丸莲耶愿意颤颤巍巍地去指挥那条机械臂。

可控制机器的感觉哪比得上指挥人?人类服务的好处在于他们有自主性,只需要一句命令,就能端着水杯绕过上方的脆弱电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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