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澜一下定在了原地,这股力量流动之清晰,使她万般不能忽略——那是种前所未有,经脉撑开了的感觉。
她往后撤了一步,走回界内,那力量也在顷刻间截流,好似烈日灼干了戈壁上最后一摊小水洼。
这是…她想起夏诃子的话,随心所欲,运转周身…是内力!
可是为什么?
苏澜抬首,望向这天幕尽头。一片萧然茫茫的灰白,空气中似有一道屏障,将这严冬与春色隔开,可即便她现在已在交界,探出的那手,却与路过行人一般,皆畅通无阻。
她跟随人流,再次跨过天幕,往出走去——即便再怎样惊愕,也不便久留——此地开阔,不过多驻足了几秒,巡逻的甲士中已有人看向这边。
双脚跨过那道分界,一阵刺骨的寒凉随之而来,怪不得夏诃子让她多穿点儿,她试图忍住颤抖,却最终屈服在寒风下。
只求体内的那股湍流能让自己好受些吧…她还不知道怎么去控制那叫内力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向哪去,她已厌倦一成不变的生活,却又不得不在真正面对严寒时倾羡永恒的春色。
现在想想看,她这个坊出的未免太过容易了,虽然苏澜对她自己的化妆技术颇有信心,可在这种特殊时期,想必守卫的那些官兵也非寻常之人,这种雕虫小技,难保不被看破。
看破不说破,上钩不收杆,坊内诸妓在否并不重要,甚至称得上纵容,那么他们等的是谁,自不必说。
他们要她逃,圣人铁了心要下死手,现在只缺一个要这猎物自己填写的理由。
可也许真有法子出这城,用比马车还快的速度,用比任何人都诡秘的妖术…她这种人,甚至已失去了苟活的资格,早晚待宰的羊,唯有逃出坊来,方有活路一条。
苏澜在彻骨的街头走着,思绪之混乱与经脉之清晰鲜明作比。
她一双精贵的绢布翘头鞋此刻早被大雪浸透,可本该冻的失去知觉的脚,却在那湍流激荡下微微散着热气,自经脉间运转,骨缝穴位中流出,将严寒御于肤外,行走间带着一股气。
可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等她反映过来,那股已周转起来的力量便又被打乱,苏澜只觉脑中对四肢清晰的把握刚才起了层薄雾,四周刺骨的寒凉便即席卷而来。
她猛打了个冷颤。
能善用这内力应该是不错,可眼下...妥协了,抖罢,还是这个实在!
一路上尽裹着这种毫无生机的白色,她跟随耳中最喧闹之声的源头寻去,街边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苏澜从未接收过如此嘈杂市井的声音,这些绝对称不上是美乐,可这真实的喜喜悲悲,难用高谈雅乐描摹,却最常引人驻足。
街边一路鼠窜的黑脸下人,这么冷的天儿,也没个像样的冬衣。
只顾一路低头,一路打颤,周围有驻足的,有路过回头指指点点的,此处已近喧闹的大街,那种仅有几件衣服蔽体的穷苦人...大概鲜有胆子来此,这些富老爷们,有空嚼舌指点,却没空出手相助。
她看过台上万众瞩目的角儿,可没成想自己第一次登台演出,却是这般模样。
苏澜兀自走到主街上,一个巨大的影子遮天蔽日。
她这才抬起头,眼前突然缭乱起来,但见此地人海川川,热闹非凡,面前此物,似龙非龙,顶饰鹿角,披发中分,怒目圆瞪,伏卧在地,直冲着这条大街的尽头——苏澜定睛一看,好巧不巧,正是颐园的大门,而这行宫之后,一墙之隔,便是聆星坊。
怎么摆了这样一头巨兽在此?苏澜看向石像正前的残碑,碑上方首抹角,框饰唐草纹,横题“大褚敕造”,首题中间赫然用狂草刻着几个大字——息水兽。
“这可有意思了。”她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惊异的目光,继续念着碑上内容,“定安三年庚子月己亥日......息水兽,止息水患...大褚以前发过大水吗?”苏澜喃喃道,如今只待过完元月,便是定安二十三年,距离这石雕初立,已过整整二十年。
她想起聆星坊初建的日子,大体也是定安初年……
夏诃子独自端坐在空旷幽闭的房内,落寞的盯着几步外鲜红的床榻。
家父那日清晨似往日一样上朝,临别前亦重复着十几年不变的嘱咐,却不料,到了本该归来的时候,等来的却不是笑容满面的慈父——几十禁军将府邸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时正在窗前读书的谏官府小姐,也就是她自己,连同府内仆人上下十几口人,不由分说就被畜生一般扔到天牢,褪去常服,换了身这样侮辱人的囚服。
“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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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短数日,天翻地覆的变化,至今令她难辨虚实。
夏烛金死了,就在谏官府上下被擒的次日正午,在大褚上京正对着宫门的玄武大街上问斩了。
而在天牢里等候发落的一众,没有任何申辩的机会,能再次见到阳光,还是多亏了那几个交接犯人的粗鄙狱卒。
“从牢门透的光啊,哈哈。”女孩扶额,轻笑几声。
太阳还在天上高高挂着,刺眼的日光灼烤着满城灰瓦,没有任何人聆听夏家的哭喊,没有任何人解释这一切灾难发生的缘由,甚至连家父的死讯还是她被贬来此地后,才在杂役的口中草草得知的。
直到辗转到此地,直到像现在这样在空荡的幽房坐下,安安静静的,看见自己这身妖艳的囚服,一个人面对孤房的时候,才觉得从心底腾起一阵悲凉,才觉出几日前还在院内果树下打柿子的父亲,原来已经死了啊。
夏诃子一阵胸闷,抬手烦燥的把碎发别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