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他这样说着,显然是不让我满意的回答。
“我问的是,你们那个什么‘五险一金’有吗,‘加班费’和‘津贴’有吗,有没有拖欠工资的情况,你的工资是多少够买多少东西……能不能过活?老实回答我!”
“哎……这里是老板说了算。老板心善,肯让我们打工就不错了。现在工作难找啊,经济不景气,老板说发不起工资,我们应该体谅呀。挣的钱,够家里买菜,交房租,给孩子们交学费,就够了呀。虽然存不下钱,但是好歹能在这活着,也不错了,做人要知足……”
他跟我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可我只觉得全身发麻。
“你、你!就是说,刚刚我听到的全是屁话咯?”他差点把我气死,“你们拿应得的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替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说话!”
“这……难道不对吗?老板可是大好人,没有他我们活不了……”
“不对啊,当然不对啊!”他那纯真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我甚至觉得那是傻子的眼神。“你们干多少,就拿多少,你们应得的东西为什么要被人克扣,他们压榨你害你,你居然还要替他们说话!”
“我……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生气,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呀。”
“你!好,我不问这个了,刚刚那肥佬的谈话你听了吗?”
“听了,但是没用呀。”
“怎么没用!”
“他们管不了。”
“为什么管不了?”
“他们有钱有人,我们没钱没人,他们说的话,我们听听就够了。老板他不会管这些的,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毕竟发不下工资也有我们的问题,我们要体谅,不要狮子大开口。”
“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懦弱成这样。“听好了,你们自己不去争取,最后才会变成这样被欺负,懂吗!”
“争取……是什么?”
“争取就是去拿回自己想要的东西呀,天经地义!”
“可是,我见过好多人去问老板拿,到最后都……我家里还需要我,我不敢……”
“怎么!”我真的无法想象,“为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才多少年啊!”
“没办法,我们读书少,不懂,打这种苦工也是我们的问题,谁让我们不努力呀……现在只能希望我的孩子们不要学我,以后要找份体体面面的工作,”他叹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其实孩子们说得没错,他们应该去坐办公室,而不是在这里受着高温,干着苦力。我不生气哦,他们有自己的梦,是好事。”
“总有人要干的,但是没人想干。”
“是呀。不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参与建起来的哦。很雄伟吧?”他指着好几处只能用“夸张”来形容的高楼,那设计就像是一道天险,甚至用“近代长城”来称呼它们都不为过。“我经常和我孩子说,看呀,那是爸爸建起来的,爸爸也是很厉害的哦。哈哈哈哈……”他一脸自豪,细细地在回味着自己的杰作。
“你刚刚说,自己还在租房?”
“是呀。”
“在哪里吗?”我指着这城市的高楼大厦,问他,“是哪一家?”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着,“您就别拿我开玩笑啦,我怎么住得起呀。我家在……喏,那边。”他指着极远处,那里是城市的郊区,灰色调肉眼可见的荒凉。
“可是、可是!”我喊了起来,摇着他的胳膊,“为什么要在那里,这里那么多楼宇都是你建起来的啊,你建起来的啊!”
“嗯,啊,那又怎么了吗?”
“你还不懂,你还不懂?你们建起的城市,你们应该住在这里,而不是那一块荒地!”
“不可以呀,”他叹了一口气,“这里的楼房我们买不起。”
“怎么买不起,你们的工资呢,怎么了嘛!”
他沉默了。
微风拂面,我能看到地上那大片大片的花海正在随风飘扬。
“那花属于你吗?”
“什么?”
“去摘一朵,你们应该拥有它。”
“怎么可以!摘了我们要赔不少钱呢!”
“那不是你栽的吗?”
“是啊,但那是市长大人的花,我们不配……”
“好……我明白了,”我不愿再看他,走出几步,站在了脚手架突出的那根竹棍上。我突然想到了一首诗,它是这样说的:
七个城门的底比斯是谁建造的﹖
书本上列了一些国王的名字。
石头和砖块是国王搬的吗﹖
还有巴比伦,一再被摧毁
是谁又一再将她重建﹖
金光闪闪的利马的建筑工人,
他们住的房子在什么地方﹖
砌了一天的城墙,天黑之后,
万里长城的泥水匠在哪里过夜﹖
雄伟的罗马到处都有凯旋门。
那是谁打造的﹖
那些罗马皇帝战胜的又是谁﹖
大名鼎鼎的拜占庭
它的居民都住在宫殿吗﹖
传说中的亚特兰提斯,
大海先淹没奴隶,然后
那些主子才漂浮在黑夜的汪洋中哀嚎。
年轻的亚历山大征服了印度。
就凭他一人吗﹖
西泽打败了高卢人,
他该不会连个煮饭的都没带吧﹖
无敌舰队沉没的时候,
西班牙的腓力哭了。
没有别的人哭吗﹖
腓特烈大帝在七年战争中获胜。
除了他还有谁获胜﹖
页页有胜利。
谁来准备庆功宴﹖
代代出伟人。
谁来买单﹖
一大堆史实。
一大堆疑问。[1]
“明白了啥?”他疑惑地看着我。
“没啥。我累了,要走了。”
“就这么走了吗,您要去哪吗?”他似乎是想要拉住我。
“没有去哪,继续回去睡觉罢了。”
“那您什么时候会醒来?”
“等你们醒来的时候。”
我不再看他,身体向前倾去,在这“铜钱”上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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