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心中焦急也没有办法。牢房里有一张木板床,和尚躺在上面,闭目沉思。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来送饭,这里的牢饭本是做给对面那些怪异士兵吃的,竟然有肉,他们几个囚犯沾了光,吃的一样,而几天之后和尚就发现,这里不是偶尔吃肉,而是顿顿有肉。
这牢房里固定要关几个倒霉蛋,是军营里心照不宣的规矩,因为军爷们平时训练苦,长官们脾气也大,所以大家难免会受些委屈,这时候就需要些人来给他们“练习”,有时候一个人去“单练”,有时候三五个人“团练”。
但可能因为牢里现在关着几个鬼上身的可怜虫,最近来“练习”的人明显少了许多,虽然偶尔也有人来,但和尚皮糙肉硬,完全受得住,而且想到被揍完之后有肉吃,和尚就浑身都是力气,恨不得让他们再多踢几脚、多打几拳。
和尚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几天,气色越发得好,干瘦的脸上还长出些肉来,但两个狱友却好像不怎么样,虽然见不着面,但声音显得有些沧桑憔悴,棒槌自是不用说,每天殚精竭虑,害怕突然蹦出个鬼魅掐死自己,胡麻子虽然嘴上厉害,但心里应该也怕得紧,这几天偶尔也有几个“高人”模样的人进来,装模作样地看看对面的那些人,大部分都作沉思状,然后摇摇头离开。
夜晚牢里没灯,本该一片漆黑,不过今天十五,月亮把夜晚照得如白昼一般,大牢门口也洒进一片银辉,让牢里的景象依稀可见。胡麻子最近精神紧绷,睡眠很差,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而今晚他尤其心神不宁,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隔壁的和尚早已鼾声如雷,让他不禁感叹,这和尚不知是真的心大还是勇气过人,反正都着实令人佩服,不似自己这般,煮熟的鸭子,嘴硬而已。
胡麻子脑袋里偶尔会闪过不可思议的想法,这和尚莫不是传说的得道高僧?艺高人胆大?但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哪有高僧吃肉吃得那么欢?拍马屁比自己还溜?而且他自己都说是因为在赌场闹事被抓起来的,高僧会赌钱吗?恐怕这个和尚都是假的,出来招摇撞骗而已。
胡麻子晃了晃脑袋,自己都觉得这想法不着边际,忍不住笑了。忽然他打了个哆嗦,牢里寒气本来就重,但这股子冷还不一样,冷到人的骨髓里,风轻轻地、窸窸窣窣吹在人身上,让人觉得是掉进了冰窖,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胡麻子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呼吸已经急促,他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出现了。他紧绷着精神,突然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梦呓,接着梦呓的声音开始变大,人数也逐渐变多,最后变成了十几个人的哭喊,整座牢房如掉进地狱一般。借着惨淡的月光,他能勉强看到对面十几副面孔,全都眼睛翻白、口吐白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面无人色。
外面巡逻的士兵听到里面的响动,提着灯冲进来,瞬间感觉进了冰窖,隐隐约约还有看不真切的人影晃动,而看清那十几个人的模样,联想起闹鬼的传闻后,立马吓得撒丫子跑了,留下胡麻子在原地破口大骂。
“妈的!快放老子出去!”胡麻子一边踹门一边叫骂,天空一朵乌云飘过,将月亮遮住了几个呼吸,牢里黑了一会儿,再度见到光亮后,胡麻子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戛然而止,一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战栗,让他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对面的牢房里,那些士兵此刻在胡麻子眼里突然变成了一群怪形怪状戏子,他们都穿着戏服,只是大都破破烂烂,好像经历过烟熏火燎,已经不成样子,面孔也焦黑一片,只有少数能勉强辨认画着脸谱。
戏子们起初只是哀嚎,许久后才从地上爬起来,看起来像一些虚实不定的影子,离开那些士兵的身躯。它们大都四肢着地,身上散着黑气,有的甚至像蜘蛛一样贴在墙上,其中一个爬进了胡麻子的牢房,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胡麻子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他想跑,他想离这个八成是鬼的东西越远越好,但极度的恐惧已经让他的身体完全失控,他连手指头都已经僵硬,眼看着施加在自己脖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大。
这时隔壁突然响起一声炸雷,一道白光闪过,让那些地上乱爬的、连同胡麻子身上的戏子都抖了一抖,接着身影竟模糊起来,随后是起起伏伏的雷声,等他完全清醒过来,突然觉得十分荒诞。
掐着自己脖子的,竟然一直是自己的双手,而刚才的雷声,分明是隔壁和尚的呼噜。对面那群人,竟然破天荒地安静下来,怪异的举动也没了踪影,从平稳的呼吸中可以判断,他们睡得甚是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