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吵闹的人声打断了。林瑾瑜倏然抬起头来,他们处在下风口,黄昏的风带着三伏天特有的烘热,像是吹风机里吹出来的热风,送来上风处细碎的人声。
那绝不是什么友善的声音,又是些粗哑而高亢的叫骂。
林瑾瑜对拉龙比了个「嘘」的动作,轻手轻脚地靠拢过去,透过草叶间的空隙,他看到近处一块平缓的山间土坪里,一群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拦住了一个背箱子的小孩,双方你来我往说着什么,偶尔有肢体上的推搡。
林瑾瑜是听不懂土话的,他扭头望向身边,拉龙翻译道:「哦……在收保护费。」
「保护费?」林瑾瑜皱眉:「有病吧,真当自己是黑社会了?」
这里各村各族户的势力范围有着明确界限,这块地方离村口也就两三里地,除了高武那伙人,还有哪帮小孩能在这儿搞勒索人收过路费这一套。
「很平常的,」拉龙小声说:「那个被拦着的小孩好像不是我们这支的人。」
林瑾瑜定睛看去,这么多天来村里大的小的未成年人他差不多都见过了,那个背箱子的小孩是很眼生……不,也不是完全眼生,那浓密的眉毛……干瘦的手和脊背……还有背着的盖着棉被的箱子……都有点眼熟……他想起来了,那似乎就是那天树荫下向他们兜售冰棍的那个小孩。
此刻他脸上那种招牌性的嬉皮笑脸已经全然看不见了,他背着那个对他的身板而言显得如此沉重累赘的箱子,讨好地向为首的高武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勉强极了。
拉龙小声同步翻译着高武的话:「……叫他拿三十块钱来,背箱子的说他一天都可能挣不到三十块钱,所以不肯给。」
土坪上,高武道:「少他妈讲废话,自己要到这边来卖,钱是那么好赚的吗?给不给的看着办,下场你心里有数。」
那黑瘦的小孩求饶:「我真赚不到这么多,以前不都给十块的吗,怎么一下涨这么多。」
「我家里有事,」高武斜了他一眼:「拿钱来!」
「什么事啊……」小孩说:「真太多了。」
「关你屁事,拿钱就行了,」高武恶狠狠道:「你是铁了心敬酒不吃吃罚酒?」
闻言,立刻有人上去揪着小孩的领子把他往后一把推到地上,白的绿的没买完的冰棍掉了一地,小孩本来就脏不拉几的衣服上又盖上了一层灰。
作者有话说:
失依儿童的问题以前确实挺严重的(就是爸爸去世了,妈妈还在但是改嫁了),他们在户口本上并不属于孤儿,不能享受很多补贴,但是又确实属于「孤儿」,因为没人管。不过后来政策根据实际情况变通了⊙▽⊙很大的进步啦。
第56章 械斗(1)
林瑾瑜看不下去了,他四下环顾了一下,这片土坡地势比较平缓,路边长着高高低低的杂草,往下是个山窝窝,坡度不大不小。
林瑾瑜低声对拉龙道:「你拿着东西躲到那边土坡下面去,」他说:「藏好了,无论如何别上路上来。」
「瑾瑜哥,」拉龙说:「你要干嘛?」
「你别管,」林瑾瑜说:「拿着东西,藏好就行了,别让那高什么武看见你。」
拉龙是个不太有主见的人,他内向、腼腆,不太说话,也没什么主意。
林瑾瑜把他推到路边陡坡下一丛斜伸出的灌木后面,反覆警告他不要冒头之后,站了起来,从路边挑了块趁手的石头,顺着路,笔直朝高武几人走去。
高武那边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人,还在骂骂咧咧,踢人踢得黄土满天飞,没人注意身后的动静。
林瑾瑜拿着石头,笔直走到最后那个人身后,对着人家头颈部就是一下子。
这是非常危险的动作,头部是人身上最脆弱也最重要的部位之一,任何钝器击打都可能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处在天不怕地不怕,不计后果任性妄为的时候,林瑾瑜一时热血上涌,没想那么多。万幸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虚,力没用实,那一下与其说是砸,不如说是擦,粗糙的石面磨掉皮肉,在那人耳后擦出厘米宽的一道血痕。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那少年痛得叫了一声,条件反射摸自己耳朵下面,摸到一抹血。
瞬间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林瑾瑜,高武阴沉的双眼死盯着他,嘴里骂道:「妈卖批,我日你妈又是你。」
那个被他刮出一把血的小弟看着他,怒道:「老子鈤你妈啦麻批!」
都是非常难听的脏话,对他们来说粗鲁的言语已经成了他们生命里的一部分,高武在学会说话的同时学会了骂人。
「哈麻批,你自己找死是不是?」高武道:「干他狗日的。」
一时间四个人拎起拳头,眼看着都要往上冲。
林瑾瑜举起那块带血的石头,指着他们,吼:「册那(类似他妈的),小仲生!(小畜生)侬伐过来啊!萨宁来萨宁西!(谁来谁死)」
他调整自己的身体,始终保持正面对着那伙人,但凡见谁有意向上前的,就佯装要把那块十分具有威慑力的石头迎面扔出去……当你不正面处在那个情境里时,很难体会到一块石头的威慑力究竟有多大,那是一种本能的对于危险的感知,你清楚地知道那么大一块石头一旦投掷到你脑门上将会对你造成巨大的伤害,那种恐惧感使你不由自主地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