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不用问了,林妈妈这不正站在门口,连带着还来了位「不速之客」。
气氛僵得像结了冰,于林怀南眼里,儿子一直「冷冷地注视着我」。
「……叔叔,阿姨,进来坐。」到了居然是张信礼先从震惊中回神,说了话:「今天……瑾瑜生日,我们约了去复诊。」
「当然,」总算打破沉默了,林妈妈又不露声色地推了丈夫一下,说:「我和小瑜爸爸就是来送你们的,我们约好了对不啦。」
林怀南被妻子推得一趔趄,张信礼顺势引他们进屋:「您坐……不太宽敞,您随意。」
跟林瑾瑜位于中心圈、宽敞又明亮的家比起来,这个小客厅确实狭窄又昏暗,林妈妈把林怀南推到沙发上坐了,转过头来和林瑾瑜说话道:「小瑜,你也坐呀……小张也坐,都站着干什么。」
「不了,」林瑾瑜说:「不是马上就要出门。」
「不急在一时,」林妈妈朝林怀南使眼色,示意他起码开个头,和儿子说些什么:「你爸他都主动过来了,他……」
一声不自然的咳嗽打断了林妈妈的话,林怀南放下手,视线在桌面上巡视了一圈,默不作声。张信礼说:「阿姨,瑾瑜的第一本病历是不是在你那里?」
「病历?」林妈妈说:「当初……」那本病例当初早就寄给他们了,说到一半,她作恍然大悟状道:「是在上海医院看的那个病历对伐,没在我这,没找到吗?要不,阿姨帮你找找?」
「嗯,」张信礼拧开放门把手:「瑾瑜有点爱乱放东西,经常找不到,麻烦您了。」
林妈妈笑了下,说:「小瑜是很不让人省心,我是他妈妈,应该的,倒是麻烦你了。」
张信礼跟她一起进了房间,房门合上的那刻,林瑾瑜听见他说:「我也应该的。」
随着房门关上的声响,昏暗的客厅陷入了寂静。
林怀南的目光仍在茶几桌面上来回扫,林瑾瑜站了片刻,在侧边沙发坐下,不看他爸,看自己手机。
大约半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林怀南再次咳了声,说:「今天给你联繫的医生很权威,有什么不舒服的不要藏着,都说。」他道:「小瑜,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林瑾瑜眼睛仍盯着手机,就在林怀南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他这个父亲的提问时,林瑾瑜开口了,他说:「您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么。」
他病程已经两年多了,如果把中学跟大学时那段反常的消沉期算上就更长,作为父亲,现在来问他身体怎么样算什么,早干什么去了?
子女和自己父母说话「您」来「您」去的挺奇怪,林怀南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不知该说什么。他当初赶林瑾瑜出去,断他经济来源有自己的理由,时至今日也仍不后悔,他只是……意外于最后看到的结果。
他儿子是个自我的小孩,不管他有多聪明,在社会生活上,张信礼比他成熟得多,林怀南一直知道这点。而在对感情的坚定程度这方面,世界上大概没几个人比小瑜更任性、更一意孤行。
这意味着一旦外部压力加大,他们很容易就会暴露出原本可能需要多年积累才会暴露的矛盾,连带着所有琐碎的、麻烦的小事也会成为动摇感情基石的推手,那会成为林瑾瑜看清这段关係的催化剂。
林怀南以为,他很快就会明白年少时候的心动是一种美好的幼稚,它之所以美好,在于它从未开始。
面对儿子「现在才想起来么」的质问,林怀南道:「医生一直跟我说,你只是轻症,调整心情就好。」
医生出于职业操守有义务稳定家属和患者的情绪,林瑾瑜的躯体症状在刚就医时并不明显,也没有自杀倾向,加之林怀南焦急咨询的一直是取向问题,无心把关注重点放在他的心理状态上,林瑾瑜被诊断为轻、中度并不奇怪,然而病情这东西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医生还说我在取向和自我认同方面没有病,这个您怎么不信?」林瑾瑜的声音很平静,全无当初的歇斯底里:「您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对此,林怀南无法完全否认,大概人人如此。
「您知道我有段时间状况有多糟糕吗,」他爸不说话,林瑾瑜就自己说:「您一无所知。」他道:「你总是一无所知。」
爸爸博学广知,又一无所知。
「小瑜,」林怀南说:「并不是这样,不管你相不相信。」
林瑾瑜说:「就是这样,不管你相不相信。」
空气里还瀰漫着一股红油方便麵的气味,林怀南望着桌面上那个橘色的、残缺的圆,道:「我不是真的要赶你走,跟你断绝关係,我是你爸爸,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儘管他赶儿子出家门的那刻说得决绝,说不管有什么林瑾瑜都要自己去面对,他要怎么都随他,但林怀南心里知道,林瑾瑜是一定会回学校的。煎熬的大三过去,虽然从未联繫,好像彼此都当对方死了,可他总知道儿子在哪里,心好像就没那么悬着。
直到实习期到来,林瑾瑜忽然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这个一向自诩「有风骨」的男人才忽然宛如老了十岁。
林怀南一直以为自己不会错的,即使不屑于跟领导打交道,不屑于为了指标造出许多水货文章去发,即使评不上职称、拿不到高工资,即使不按林瑾瑜爷爷希望的职业道路走,他都觉得自己没有错,而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