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为何呢!」三九自觉被忽视了许久,早閒得不耐烦了,将戳泥巴的树枝一扔,蹦了过来,「穿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眼前的城门说是城「门」,木製的大门却早已蚀烂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深邃门洞,望不见里面的景象。虽看不见仙君鬼君口中所说的结阵,却也能大致猜出是有层障碍如同倒扣簸箕似的罩着整座小城,他自认是从没做过坏事的,都还没等秦念久反应,便壮起胆子莽了过去。
「哎!!!」
究竟是不是这个限法都还没理清呢!!秦念久拦他不及,吓得差点呼吸停摆,却见三九安然无恙地穿过了那层结阵。
三九好端端地站在门洞中,先胡乱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通,确认过手脚俱在,又晃了晃脑袋,确认过脑子也没出问题,才转过身来冲秦念久谈风月猛招手,「真的可以进!快来呀!」
秦念久深怕他出事,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又即刻收了回来——若这阵真是以善恶为限的,那他这个上辈子恶贯满盈的,岂不得被那层裂魂的结界劈得四分五裂?
……但又转念一想,一世事一世了,上辈子的他被宗门人围杀至死,该就已是遭果报了,这世的他自落入交界地后可谓安守本分得很,再还了阳,也尽顾着做好事攒功德——应该算不上恶吧?
迟迟拿不定主意,偏偏三九还在那头催,「快来呀快来呀!真的可以过!」
谈风月知道他在踟躇什么,宽慰了一句,「过吧,大不了我在旁看着,若是你被劈裂了魂魄,也能及时替你将其收拢回来,予你个善终。」
「……」秦念久干干笑了一声,难掩讚嘆,「老祖说话可真令人心安。」
罢,总不能在这儿干耗下去吧。左右有这老祖在旁护持着……他深深换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根指头,视死如归地戳上了那层结阵——
无事发生。
「……没事?」秦念久顿了顿,眼睛一闭心一横,便跨步穿过了封阵。
果真无事!
学着三九那样胡乱在身上摸过一通,手脚俱全、心魂尚稳,秦念久喜不自胜地拍起了手,「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设阵人诚不欺我!」
又转身招呼仍站在结阵之外的谈风月,「来呀老谈,别浪费时间了!」
「……嗯。」不知为何,谈风月稍迟疑了片刻,才依言跨了进来。
秦念久原满以为他能同样顺利通过的——就连他这上辈子大奸大恶的都过来了,罔提这谪仙一般的风月老祖?可出乎意料地,只见在谈风月穿过结阵的瞬间,数道咒痕微微一闪,如电光齐聚般径直打了他身上,直教他闷哼了一声。
「怎么会?!」秦念久大惊失色,忙上去扶他,「我们猜错了?」
该是没错……谈风月稳了稳身形,道了声无碍。
「哪可能无碍?!」那结界可有一层是附着裂魂诀的,秦念久深怕他被劈出了个好歹来,强扳着他的脸上下审视,「为何不劈三九,不劈我,却单单劈你?难道这限制所限的是活人与鬼魂?那也说不通啊——」
「不过是被轻弹了一下罢了,寻常人都受得住。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谈风月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不耐地从他手中挣了出来,「既已过来了,便儘速进城去探吧。」
说罢,也不管秦念久「哎哎哎」的叫唤,抬腿便往门洞深处去了。
拱形的门洞极黑极深,像是望不见尽头似的。三九替自己寻了个最为安全稳妥的位置——前拽着仙君的袖口,后拉着鬼君的手,自己则卡在正中小心地挪着步,又惧又兴奋地问:「为何会这么黑呀?还要走多久呀?这门洞究竟有没有头呀?」
他一遭接一遭地提着问题,奈何仙君鬼君皆如临大敌地屏着息,只顾警惕地望着前方,没一个答他的……但也没叫他闭嘴。没人拦他,他便说得更来劲儿了,「里面当真有妖怪吗?我已是鬼了,就算它们吃小孩儿应该也不会想着要吃我吧?我这么瘦,味道应该也不怎么——」
话音未落,他突然像被梗着了似的熄了声音,只见前方豁然明亮了起来,城内的全貌徐徐在眼前展开——
这城依附着山势而建,间间屋舍或高或低,条条道路平整开阔,有炊烟,有鸟鸣,有花香,有轰隆作响、喷着滚烫热烟的火炉,有叮叮当当的敲制之声……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象。他们在结阵外耽搁了许久,旭日已然挂上了林稍,煦煦暖阳映照下来,在每户房屋的门上、窗上、瓦上折出了令人炫目的斑斓彩光。
——斑斓彩光?
秦念久万分讶异地看着这城,终于明白了为何能够活着回去的人会嚷「流离」二字了,这户户人家门上镶的、窗中嵌的、屋上盖的——分明是片片流光溢彩的琉璃啊!
至于那些人又为何会被吓至疯癫,以致心悸而亡……
那街上走着的,制坊中忙碌着的,倚在门边交谈着的「城人」,不是脑袋瘪了进去,就是舌头吐了出来,个个儘是双脚飘忽,面色或青或白——虽正如寻常活人一般动作,却分明儘是些鬼魅!
怪不得在沁园时三九说桌下看不着饿鬼,敢情是都跑这儿做窝来了!秦念久目瞪口呆地盯着那隻只亡魂,忍不住拿手肘捅了捅谈风月,「……老谈老谈,你也看得见吧?」
原来那一层「显形」的结界是做这用处的……谈风月斜他一眼,还是那句,「我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