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影考虑了一下,商量道:「大夫说了,主要前三月反应大,过了便会好些。要不先住些日子缓缓,横竖也没多久了?」
琴酒睨她一眼,「太子追来怎么办?」
思影脸色骤变,「他已追过一次,不会再来了!」
琴酒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激动什么?」他见不得她那一副苦情模样,冷冷道:「想住多久都随你,又不是我赶着去扶桑。」
青龙镇物货丰衍,集市繁盛。琴酒带着思影很快找到了客栈,且是这一路住过的客栈中条件最好的,宽敞舒适,各种设施应有尽有。
琴酒将客栈里里外外考察一番,一锭银子砸到掌柜的面前,说要住久些,要求掌柜的辟一间膳房给他专用。
掌柜的略犹豫,「这……这膳房总共也就两间……」
琴酒拉下脸来,冲他亮了亮雁翎刀。
掌柜的骨头软,忙不迭的应下:「别……别说一间,两间全给客官都……都行。」
琴酒收了刀,安顿好人和行李,便照例出门寻了家医馆,领了位大夫回来。
大夫经验丰富,号脉问诊一气呵成。思影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诊断并无难度——胎像一直不稳,除了舟车劳顿之外,主要原因还是先前大夫们都说过的那四个字——「忧思过度」。
琴酒黑着脸道:「别废话,赶紧开药。」
大夫陪着笑,娓娓道来:「药石能调理肌体,然而七情内伤,直接损伤内臟精气,致气血两虚,而胎元全赖气血以养,若气机长期郁结不纾,必然极伤胎元……」
「得了得了,」琴酒不耐烦道,「给她说了也没用。」
思影低下头,「知道了……我不该胡思乱想,不想便是。」
琴酒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谁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呢?
如果认为自己不该想、不能想,就能做到不去想的话,这世间的烦恼,定会少很多很多。
可以强迫自己不吃、不喝,甚至不睡,唯独无法强迫自己不想念。
———
如此数日下来,思影没说要启程,琴酒便也不提,便日復一日地住在此处。思影现下味觉格外敏感,半点油星味都闻不得;而吴郡当地口味又偏甜腻。思影见了就皱眉,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她仍努力进食,即便每吃一点都会呕出大半;待缓过一口气,又继续再吃些……
思影每日饮食都由琴酒亲自过手,以清淡新鲜白粥为主食,挑选有开胃功效的瓜果鲜蔬调味。琴酒一贯细心谨慎,瞻前顾后,不论是膳食还是生活小节,皆事事打点周全,照顾思影尤其细緻而周到。
思影看在眼里,却不知该说什么。
「要不我给你付工钱吧?」
眼看着琴酒忙里忙外,成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思影忽然有些内疚,忍不住突发奇想。
琴酒扭头盯着她。
「付多少?」琴酒问。
思影一向出手大方,「你开个价。」
「按朝廷一品大员薪金水平算,年俸加养廉银,一年两万。」琴酒也不客气。
思影咬牙,「可以,我给得起。我包袱最里面的夹层有好几张地契,你自己拿去典当铺,随便一张也至少能支付你三五年的工钱……你想要预支三五年一结或月结都可以。」
琴酒沉默须臾。
「月结?三五年?」他冷笑,「不嫌麻烦?三五十年一结还差不多,我不收零钱。」
「……」思影知道自己永远怼不过琴酒,只好闭眼仍作假寐。
他们住的客房虽看着是两间,实则原是一间屋子改造的,中间一道黑布帘子隔开,白天帘子拉开方便照应,晚上睡觉便把帘子合上。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琴酒其实都很难捱。
喜欢的姑娘每晚跟他睡在同一个房间,一帘之隔。他一个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男子,每晚躺在竹榻上,听着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他躁动难耐,只能自行纾解……
思影睡觉素来安静,很少翻来滚去,除了呼吸声,琴酒基本听不见其他声音。
但习武之人对呼吸十分敏锐,思影大部分时候呼吸短而紊乱,显然是醒着的;正常睡着那种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几乎很少听见。
但这一夜,思影睡得很不安稳。
琴酒望着窗外皎皎白月光,听着她翻来覆去,衣料被褥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心中有如油煎火灼。
快下半夜的时候他睡了一小会儿,他素来谨慎,睡眠轻浅,没过多久便又醒了,却听见思影那头,传来轻细而隐忍的呻吟……
他骤然翻身下榻,一把掀开帘子。
床上那蜷缩成一团的纤薄身影微微动了动,发出微弱如抽气般的声音——
「琴酒……能不能……请大夫过来一趟,实在……太疼了……」
第106章
琴酒火速披衣出门,将睡梦中尚且迷迷糊糊的大夫提溜过来。
彼时天色泛白, 熹微晨光照得屋里微微明亮, 能够清晰看见思影身下浅青色褥子染上了大片暗红的血迹, 一直蔓延到被单边缘,那血迹并不新鲜,隐隐已有些凝固发黑。
刚进门的大夫看得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
思影仰面直躺在榻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床顶, 两道浊泪从眼角不断涌出,两侧鬓髮都被濡湿,眼泪顺着发尖滴到枕上,湿漉漉浸开一大片。